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哒哒哒~”
“驾驾驾~”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骑兵从东南方向驰来,大概二三十人,穿着钦察人的皮袍,打着哈剌孛儿部的旗子。
队伍中间押着两个穿破烂皮袍的人。
“什么人?”有人问。
“看着像东边来的。”
“康里人吧?穿的那种衣服,是康里人的样式。”
队伍从营地中间穿过,直奔汗庭大帐,围观的牧民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指指点点。
“康里人?不是被明军灭了吗?怎么还有康里人?”
“逃出来的吧。”
“逃出来还被押着?八成是奸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紧张起来,明军的奸细?
那些白魔鬼的探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一个年轻牧民凑到队伍旁边,拉住一个相熟的骑兵,低声问:“兄弟,那两个人是谁?”
骑兵勒住马,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压低声音说:“康里人,投降了明军的康里人,是来见咱们可汗的。”
“什么?”年轻牧民瞪大了眼睛。
“投降明军?那不是叛徒吗?”
“谁说不是呢。”骑兵啐了一口。
“可人家现在替明军办事,咱们也不敢怎么样,上面让押过来,就押过来呗。”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了。
牧民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对着那两个俘虏指指点点,骂声越来越大。
“康里人的叛徒,给明军当狗。”
“软骨头,忘祖宗的畜生。”
“呸!不要脸的东西。”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捡起一块牛粪,狠狠地朝其中一个康里人扔过去。
“你们把明军引过来,害得我们整日提心吊胆,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
那两个康里人坐在马上,脸上却没有什么恐惧的表情。
相反,他们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那是不屑,是轻蔑,甚至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们原本是康里草原上最低等的奴隶,吃剩饭,穿破衣,像牛羊一样被驱赶。
那些贵族们正眼都不会瞧他们一眼,他们的女人被抢走,他们的孩子被卖掉,他们活着,只是因为主人还需要有人放牧。
是明军来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才像秋天的枯草一样倒下去。
是明军给了他们饱饭吃,给了他们暖衣穿。
虽然还是奴隶,可那是大明帝国的奴隶,是大明勇士的奴仆。
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的贵族,如今匍匐在他们脚下,瑟瑟发抖地叫“大人”。
他们还记得,去年冬天,明军大人赏赐下来的那两个女人。
那是乌格拉部的贵族小姐,皮肤白嫩得像刚挤出来的羊奶,手指细得从来没干过活。
那样的女人,以前看都不会看他们一眼。
可现在呢?被他们压在床上,日日鞭挞,哭都不敢大声哭。
美滋滋的日子。
给明军大人当狗?那是抬举他们了。
要不是明军大人需要他们这些会说康里话、钦察话的人,他们哪有资格替大明帝国办事?
所以,他们来了。
趾高气扬地来了。
穿过那些骂骂咧咧的牧民,穿过那些惊恐不安的帐篷,他们被带进了哈剌孛儿部汗庭的大帐。
汗庭大帐比周围的帐篷大得多,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正中烧着一堆火。
哈剌孛儿可汗坐在主位上,是个五十来岁的壮汉,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他身边坐着几个部落头领,一个个虎视眈眈。
“跪下!”一个头领喝道。
两个康里人对视一眼,没有跪。
“哈剌孛儿可汗。”其中一个康里人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们是大明帝国征西大将军的使者,代表大明而来,按照草原的规矩,使者不跪。”
帐内安静了一瞬,几个头领的脸色变了变,有人把手按上了刀柄。
哈剌孛儿可汗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有胆量。”
“说吧,明军让你们来做什么?”哈剌孛儿可汗端起一碗马奶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年长的康里人上前一步,朗声道:“大明征西大将军有令:明军西征,只为追杀罪人。”
“康里叶马克汗、亦木儿汗,乌格拉部塔阿儿等人,杀我大明商民,犯我大明国威,罪不可赦。”
“额勒别儿里部的忽滩汗包庇他们,与我大明为敌,大将军念及哈剌孛儿部并未参与此事,愿意给可汗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只要可汗交出亦木儿、叶马克,并缴纳一百万银迪拉姆作为军费补偿,大明大军即刻撤兵,与哈剌孛儿部秋毫无犯。”
帐内一片死寂。
几个头领面面相觑,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眼中闪过怒色。
一百万银迪拉姆。
听起来很多,其实不过八万两白银。
对于一个大部落来说,咬咬牙也能凑出来。
至于交出那几个康里人和塔阿儿——那更简单,那些人又不是哈剌孛儿部的族人,交出去又怎样?
可哈剌孛儿可汗放下酒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一百万银迪拉姆?交出亦木儿和塔阿儿?”他冷笑一声。
“你们明军,倒是会打算盘。”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使者:“你以为我哈剌孛儿是什么人?是东边那些被你们吓破胆的软骨头?”
“亦木儿和塔阿儿是来投奔我的客人,草原上的人,没有把客人交出去的规矩。”
“至于银迪拉姆?我为什么要给你们?你们明军再厉害,也不过两万人,我钦察人,还没到给你们交钱买命的地步。”
年长的康里人脸色不变,平静地说:“可汗可要想清楚了,亦木儿和塔阿儿是明军要的人,您留着他们,就是与大明为敌。”
“至于两万人够不够——”
他微微一笑:“乌格拉部五万人,也不够吗?”
哈剌孛儿可汗的脸色一沉。
一个头领猛地站起来,怒道:“你们明军有什么了不起?乌格拉部输了,那是他们废物。”
“我们西钦察不一样,额勒别儿里部的忽滩汗已经联合了西钦察各部,还联合了罗斯人,二十万大军。”
“你们明军两万人,还不够塞牙缝的。”
另一个头领也跟着说:“就是,你们那点火牛阵、弓弩,我们早就听说了。”
“罗斯人的重甲步兵,你们见过吗?他们的长矛阵,你们的骑兵冲得动吗?二十万对两万,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们。”
大帐里一片叫嚣声,几个头领拍着桌子,骂骂咧咧,恨不得当场把两个康里人砍了。
两个康里人站在那里,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等叫嚣声小了些,年长的那个才缓缓开口:“罗斯人的援军?在哪里?在第聂伯河那边,还是更远?他们走到钦察草原,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他环顾一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明的铁骑,近在咫尺,罗斯人的援军,远在天边。”
“可汗确定要舍近求远,与大明为敌?”
帐内安静下来。
几个头领对视一眼,气势明显弱了几分。
哈剌孛儿可汗沉默了很久,他盯着那两个康里人,目光凶狠,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小的叫康小七,大明帝国赐的姓。”那康里人挺起胸膛。
“康,是康里人的康,小七,是小人的排行,这是帝国给的名字。”
“康小七。”哈剌孛儿可汗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只有冷森森的杀意。
“你以为换了名字,就不再是康里人了?你以为给明军当狗,明军就把你当人了?”
“贱奴永远是贱奴,不管穿什么衣服,叫什么名字。”
康小七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可汗说得对,小人从前是贱奴,吃不饱,穿不暖,被人当牲口使唤。”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如今,小人有饱饭吃,有暖衣穿,有女人睡。”
“小人还是贱奴,可小人是大明帝国的贱奴,那些从前骑在小人头上的人,如今跪在小人脚下。”
他抬起头,直视哈剌孛儿可汗的眼睛:“可汗,大明帝国不是东边的那些小部落。”
“大明帝国是天下最大的国家,有万万百姓,百万雄师。”
“西征的这两万人,只是大军的九牛一毛。”
“杀了他们,还会有更多的明军来,十万,二十万,一百万,您能杀多少?”
大帐里死一般的安静。
哈剌孛儿可汗的脸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他想了很久。
想明军的火牛阵,想他们的白甲铁骑,想乌格拉部的覆灭,想塔阿儿逃来时的狼狈模样。
又想西钦察的骑兵,想罗斯人的长矛阵,想忽滩汗的二十万联军。
二十万。
就算打折扣,十万总有吧?十万对两万,怎么输?
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你的话说完了?”他冷冷地问。
康小七点点头。
哈剌孛儿可汗挥了挥手:“来人,把他们拖出去,砍了,脑袋送回明军大营。”
“告诉那个什么大将军——要打,就来打,我哈剌孛儿,等着他。”
两个康里人被拖了出去。
没有求饶,没有哭喊,康小七走的时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
那是轻蔑的笑,嘲讽的笑,像一个已经知道了结局的人,看着还在挣扎的困兽。
大帐里安静了很久。
一个头领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汗,真的杀了?要不……再想想?”
“想什么?”哈剌孛儿可汗冷冷地看着他。
“你想交出亦木儿和塔阿儿?想给明军交钱?你觉得交了钱他们就走了?”
“那些明人的野心,你看不出来?他们要的是整个草原,是整个天下。”
“今天交了钱,明天他们还要更多的钱,今天交出亦木儿,明天就轮到你我。”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东边的天空。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派人去额勒别儿里部,告诉忽滩汗——明军来了,让他快点。”
“还有罗斯人,让他们也快点,十万大军,碾死这两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