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钦察草原,冰雪消融殆尽。
泥泞的黑土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缓慢地向东南方向蠕动。
这是来自基辅、切尔尼戈夫、佩列亚斯拉夫尔等几个罗斯公国的联军。
五万余人,其中步兵占了三分之二还要多,他们长矛如林,盾牌上画着各公国的徽记——双叉十字架、三叉戟、展翅的雄鹰等等。
队伍之中,十几位大公并马而行,身后簇拥着各自的亲卫队。
“这鬼地方,连棵树都看不见。”切尔尼戈夫大公勒住马缰,眯着眼睛望向天边那条模糊的地平线,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厌烦。
“钦察人住在这种地方,难怪祖祖辈辈只会骑马抢劫。”
基辅大公罗曼诺维奇闻言淡淡一笑,眼底的不屑却是毫不掩饰。
而就在这时,队伍前方忽然赶来一名骑兵,来到大公们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诸位大公,前方十里处发现钦察人的斥候,他们说……”
“说哈剌孛儿部已经被明军灭亡了。”
这句话在队列中激起了一阵短暂的骚动。
几名大公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皱起了眉头,有人则只是挑了挑眉毛,仿佛听到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奇闻。
基辅大公呵呵笑了一声:“哈剌孛儿部?就是那个去年秋天还劫掠我们基辅公国边境的部落?号称控弦之士八千的那个?”
“正是。”骑手低着头回答。
“八千控弦之士,说灭就灭了?”旁边,另一位大公脸上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
但很快就被一种幸灾乐祸的神色所取代:“也好,让他们去消耗明军,省得我们多费力气。”
姆斯季斯拉夫也就是忽滩汗的女婿,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东方,那里天空澄净得近乎透明,看不出任何战争的痕迹。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哈剌孛儿部在钦察诸部中排名前三,连他们都撑不住,看来这支明军确实不简单。”
“不简单又如何?”旁边一个年轻气盛的大公,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狗咬狗罢了,哈剌孛儿部的人死光了才好,省得以后年年跑来跟我们要粮食。”
“忽滩汗不是还有五万人吗?加上咱们这五万,等弗拉基米尔公国那两三万人到了,十几万大军,明军就算个个是三头六臂,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忽滩汗的人已经到哪儿了?”另一位大公问道。
“据斥候回报,钦察各部联军正在与明军对峙,忽滩汗派人来催我们快走。”骑手答道。
基辅大公又笑了,这次笑得意味深长:“催我们快走?他是怕我们走得太慢,等到了战场,他的五万人已经被打光了,功劳全被我们抢了吧?”
几个大公都笑了起来。
在他们看来,钦察人这些年来与罗斯诸公国打过无数次仗,彼此之间仇怨深重。
如今钦察人被东方来的敌人打得求爷爷告奶奶,反倒是他们罗斯人高高在上地坐山观虎斗,这种感觉实在令人愉悦。
当然,他们看戏归看戏,也不能真的不管不顾,不然等钦察人被明军消灭干净了,下一个就是他们自己了。
姆斯季斯拉夫沉声说道:“去告诉忽滩汗的人,就说罗斯大军正在全速前进,十日之内必到战场。”
骑手领命而去。
队伍继续向前。
罗斯人的行军速度并不快——五万人的大军,其中半数以上是步兵,还携带着大量的辎重车辆和粮草补给,在初春泥泞的草原上能走出一天二十里的速度就已经相当不易了。
更何况,这些大公们根本不觉得有必要着急。
“让钦察人和明军先打一场。”
“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正好收拾残局。这叫渔翁得利。”
“渔翁得利”这个词显然得到了大多数大公的认同。
他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脸上带着那种精明的、自以为占尽了便宜的商人式的笑容。
然而,哈剌孛儿部不是小部落,连罗斯人都不愿意轻易招惹。
这样的一个强大势力,竟然在短短时间内就被彻底消灭了,还是让这些罗斯人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这些东方来的恶魔,真的可怕啊!”一个上了年纪的贵族低声对身边的人说。
旁边的年轻贵族不屑地撇了撇嘴:“我就不信,天底下有什么军队能挡得住我们罗斯人的铁蹄和长矛。”
话虽如此,但那个上了年纪的贵族还是摇了摇头,默默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
钦察草原的深处,两支大军正在对峙。
明军的营地扎在一条干涸的河床北岸,两万主力和一万库里军沿着河岸排开,形成一道绵延数里的弧形防线。
营寨虽然简陋,却布置得极为严密:外围是深达三尺的壕沟,壕沟后面是削尖的木桩组成的鹿砦。
鹿砦后面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箭楼,箭楼上站着持神臂弩的射手,居高临下地监视着南方的动静。
营寨中央竖着一面巨大的日月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绣着的太阳和月亮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营寨的最前方,史明勇和哲别并排而立,手持千里眼望着十里开外的钦察联军营地。
钦察人的营寨比明军的更加庞大,也更加杂乱。
五万多人——加上随军的家眷和奴隶,总人数超过七万。
挤在一大片低洼的草地上,帐篷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像雨后冒出来的一片片蘑菇。
钦察人是游牧民族,不擅长沙盘筑垒,他们的“营寨”其实就是用马车围成一圈,中间搭上帐篷,马群散放在周围吃草。
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一座临时拼凑的移动城镇。
“看这样子,钦察人是不打算主动进攻了。”哲别用他那带着蒙古口音的汉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五万人缩在营地里,等着罗斯人来汇合。”
“他们当然不会主动进攻。”史明勇说道。
“忽滩汗不是傻子,他知道跟我们打野战是什么下场。”
“东钦察联军五万多人,去年冬天是怎么没的,他记得比谁都清楚,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那五万罗斯步兵。”
“等罗斯人到了,他的人加上罗斯人,十万对三万,他才敢跟我们正面较量。”
“所以我们不能等。”哲别道。
“必须在罗斯人到来之前,逼钦察人决战。”
“对。”史明勇点头,不屑冷笑道。
“罗斯人的步兵多,要是守城,倒是麻烦。”
“可他们偏偏跑到草原来,简直是找死,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钦察这块骨头啃下来,不能让他们汇合。”
哲别轻夹马腹,重重点头:“明天一早。”
“逼他们决战。”
……
钦察联军的营地。
“诸位。”忽滩汗对着各部首领低声说道。
“罗斯人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他们还在路上,至少还要十天才能到。”
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年轻的部落首领站起来,急切地说:“十天?十天后我们可能已经被明军吃掉了。”
“坐下。”
忽滩汗瞪了他一眼,那年轻人悻悻地坐了回去。
忽滩汗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的脸,缓缓说道:“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明军就在对面,他们不会给我们十天的时间。”
“斥候回报,明军今天早上向前推进了十里,现在距离我们的营地不到五里。他们在逼我们决战。”
“那就跟他们打。”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我们五万人,还怕他两万人不成?”
“两万?”另一个首领冷笑一声。
“你不知道明军两万人能当十万人用吗?东钦察联军是怎么没的?哈剌孛儿部又是怎么没的?”
“他们打的就是精锐,打的就是以少胜多。你以为人多就能赢?”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
“我没说等死,我说的是不能蛮干。”
“够了。”忽滩汗猛地一拍桌子,帐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忽滩汗。
忽滩汗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的身材虽然已经有些发福,但站起来的瞬间,那种属于草原霸主的威压仍然让帐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你们听着。”
“我知道你们害怕,我也害怕。”
“明军是什么?他们是东方的恶魔,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哈剌孛儿部被灭了,东钦察联军被打散了,下一个就是我们。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真真切切的刀架在脖子上。”
他停顿了一下,帐中鸦雀无声。
“但是。”忽滩汗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害怕有用吗?逃跑有用吗?草原就这么大,我们能跑到哪里去?往西?罗斯人会收留我们吗?”
“往北?冰天雪地,去了也是死,往南?那边是沙漠和大海,我们无路可退。”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无路可退,就只能拼了。”
“五万人对两万,我们不是没有机会,罗斯人十天就到,我们只需要撑住十天。”
“十天之后,十万大军在手,明军就算再能打,也得掂量掂量。”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毡帘,指着东方的天空说:“你们看看那边,看到了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什么也没有。
“我看到了恶魔。”忽滩汗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阴森。
“那些明军,他们不是人,他们杀人如麻,连妇女儿童都不放过,哈剌孛儿部被灭之后,活下来的人,过的比奴隶还要不堪。”
“男人被杀,女人被日日凌辱……”
“如果我们输了。”忽滩汗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
“哈剌孛儿部的下场就是我们的下场,你们的妻子会被他们糟蹋,你们的女儿会被他们抢走,你们的儿子会被他们砍掉脑袋。”
“你们自己呢?运气好的,能活下来当奴隶;运气不好的,就被钉在木桩上,在太阳底下慢慢晒死。”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青筋在手背上暴起:“所以,我们没有选择。我们必须消灭那些恶魔。不是为了土地,不是为了财富,是为了活命。”
“真主在上。”几个虔诚的首领低声念诵着,手抚胸口。
“对,真主在上。”忽滩汗的声音变得庄严起来,像是在祈祷。
“真主在看着我们,我们是在为自己的家园、为自己的族人、为自己的灵魂而战。”
“消灭了那些恶魔,我们的灵魂才能得到安息。如果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帐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接一个的首领站了起来。
“打!”
“跟他们拼了!”
“为了草原,为了真主!”
……
第二天清晨,草原上起了大雾。
钦察人的营地里,天还没亮就开始骚动起来。
马匹的嘶鸣声、金属的碰撞声、人们的呼喊声混成一片,在雾中显得格外嘈杂而混乱。
五万大军要列阵出战,对游牧民族来说本不是什么难事,但在这样的大雾天里,一切都变得格外棘手。
忽滩汗天不亮就起了床,在大帐前空地上来回踱步,不时抬头看看天色,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的弟弟,一个比他年轻十来岁、同样粗壮的男人快步走过来,低声说:“汗,都准备好了,牛群也赶过来了,两千头,比明军去年用的还多。”
“两千头……”忽滩汗喃喃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明军用火牛阵破了东钦察联军,我们为什么不能用?不就是火牛嘛,明军能用,我们也能用。”
“可是……”弟弟犹豫了一下。
“明军知道火牛阵的用法,他们会不会有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