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备?”忽滩汗冷笑一声。
“火牛阵是冲锋用的,牛群冲起来,几十万大军都挡不住,明军能有什么防备?”
“就算他们有防备,两千头牛冲过去,踩也把他们踩死了,别废话了,按计划行事。”
弟弟不再多言,转身去布置了。
到了辰时,雾气散去,太阳已经升起了老高。
钦察人终于列好了阵势,五万人的阵型铺开,绵延数里,声势浩大。
在阵型的最前方,两千头野牛被集中在一起,黑压压的一大片,像是草原上突然隆起的一座小山丘。
“呜呜呜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在雾中响起,钦察人阵前的士兵立刻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来。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个火把同时伸向了牛尾巴后面的麻绳。
与此同时,牛群后方和左右两翼,数百名钦察士兵同时敲打起铁锅、铜盆和皮鼓,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还有人挥舞着长杆,杆头绑着燃烧的布条,在牛群上方来回晃动。
“哞——哞哞——!”
野牛们被火焰和巨响惊吓,眼睛瞬间变得血红,像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中了一样,猛地向前冲了出去。
两千头野牛同时奔跑,大地开始颤抖。
“哞哞哞——!”
钦察阵地上,可汗们站在一处高地上,目睹着这一切。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得意洋洋的笑容,有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
“看到了吗?”一个可汗指着前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才是火牛阵,两千头牛,明军就算有十万人也挡不住。”
“明军用火牛阵灭了东钦察人,我们用火牛阵灭了他们,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另一个可汗哈哈大笑。
“真主保佑。”第三个可汗手抚胸口,仰天祈祷。
“让那些异教徒尝尝草原野牛的厉害。”
忽滩汗也笑了,但他笑得没有其他人那么放肆。
“不对劲。”
忽然间,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明军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按照常理,两千头野牛冲过去,对方营地至少应该响起号角声、喊叫声、马蹄声。
总之,应该是一片混乱才对,可是此刻,对面静得出奇。
太静了。静得像一座坟场。
就在这个时候——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对面传来,那声音比牛蹄踏地的轰鸣声还要猛烈,还要骇人,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又像是大地在怒吼。
“轰轰轰轰~”
每一声响都伴随着一道橘红色的火光,在浓雾中一闪而逝,像是雷暴中的闪电。
钦察可汗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
明军阵地上,史明勇和哲别并排骑在马上,看着对面雾中涌来的黑色洪流,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呵呵笑了起来。
“这些钦察人,东施效颦。”史明勇摇着头,语气里满是嘲弄。
“见到咱们去年用这招对付东钦察人,他们竟然也学会了用这招来对付咱们。”
“猫教老虎本领,怎么能不留一手呢?”哲别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
“老虎以为学会了全部本事,却不知道爬树这一招,猫从来没教过。”
不只是这一次,每一次战争,明军都会防着敌人使用火牛阵呢。
“传令。”史明勇头也不回地吩咐身后的传令兵。
“虎尊炮准备。”
传令兵立刻策马而去,沿着炮兵阵地一路高喊:“将军有令——虎尊炮准备——!”
一百门虎尊炮的炮手同时动作起来,装填手将霰弹推入炮膛,用木槌夯实;瞄准手调整炮口的角度,对准了雾中越来越近的牛群。
“哞哞哞——”
牛群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大地颤抖得越来越剧烈。
黑压压的一大片,像一堵移动的墙,正以排山倒海之势碾压过来。
牛角上绑着的弯刀闪着寒光,牛尾巴后面的火焰在雾中拖出一道道橘红色的轨迹,远远看去,像是两千只巨大的萤火虫在地面上狂奔。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开炮!”史明勇一声令下。
“轰轰轰轰轰——!”
五十门虎尊炮几乎同时开火,巨大的后坐力让炮身猛地向后一跳,炮口喷出大团大团的白色硝烟。
一颗颗开花弹在空中或者地下炸开,那些铁钉、碎铁片和石子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像一群看不见的恶魔扑向了牛群。
“噗噗噗噗——”
铁钉和碎铁片穿透牛皮的声音,在炮声的回响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残忍。
那些野牛的皮虽然厚实坚韧,普通弓箭根本射不穿,但在霰弹面前却像纸糊的一样。
铁钉钻进了牛的身体,碎铁片切开了牛的肌肉,小石子打碎了牛的骨头。
“哞——!哞——!”
中弹的野牛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比之前更加疯狂。
有的牛被击中了要害,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泥水。
有的牛被打断了腿,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就栽倒在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
火焰、剧痛、巨响,三者叠加在一起,将它们的惊恐放大到了极限。
而就在这个时候——
“神臂弩,准备!”明军阵前,一名千户厉声下令。
一千名神臂弩手齐刷刷地举起弩机,每一支弩箭的箭头都裹着浸透了火油的麻布,弩手们用火折子将其点燃。
“放!”
“咻咻咻咻咻——!”
一千支弩箭同时发射,带着火焰的尾迹划破浓雾,在空中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
遮天蔽日。
“噗!噗!噗!”
神臂弩的威力远非普通弓箭可比,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野牛的身体。
“哞——哞——哞——!”
野牛们彻底疯狂了,再也顾不上向前冲,前方是更加猛烈的火焰和巨响,后方是来时的路,左右两侧是没有火光和炮声的空旷草原。
本能驱使它们做出了选择。
跑!
远离火,远离炮声。
最前面的几排野牛猛地调转方向,不顾一切地向左右两侧逃散。
但更多的野牛选择了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向——
向后。
调头,向后跑。
两千头野牛中,大约有一半调转了方向,朝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钦察人的阵地疯狂奔逃。
大地又开始颤抖了,但这次颤抖的方向与之前截然相反。
……
钦察阵地上,可汗们的笑容已经彻底凝固了。
他们站在高处,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火牛阵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土崩瓦解。
虎尊炮的轰鸣声从对面传来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那不是雷声,雷声没有这么密集,也没有这么整齐。
那也不是鼓声,鼓声没有这么响亮,也没有这么骇人。
“那是什么?”一个可汗张大了嘴巴,呆呆地问。
“火炮。”忽滩汗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明军的火炮。我听逃回来的东钦察人说过,明军有一种会喷火的铁管,一响就能打死几十个人。就是那个东西。”
“火炮……恶魔的武器……”另一个可汗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那声音,像是恶魔的号角……”
“你们看!”一个年轻的部落首领突然尖声叫了起来,手指颤抖着指向前方。
“牛群……牛群调头了,向我们冲来了。”
所有人同时望去,然后——
所有人的脸色都绿了。
惊悚。
只能用“惊悚”这个词来形容那一刻钦察人的表情。
草原上,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焰正在快速移动,向着钦察阵地席卷而来。
伴随着越来越响的“哞哞”声和越来越剧烈的轰鸣声。
“不……不可能……”忽滩汗的弟弟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
“怎么会这样?明军是怎么做到的?那些牛……那些牛为什么会调头?”
“火炮。”忽滩汗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还有弩箭。他们的弩箭能射穿牛皮,还能点火,牛怕火,也怕炮声。两样加在一起,牛不疯才怪。”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多了一丝绝望的清明。
“我们输了。”他低声说,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散开,快散开,不要扎堆!”下一秒,忽滩汗声嘶力竭地大吼。
“放箭,放箭,拦住这些野牛。”各部落的首领们也纷纷大喊,命令自己的部下放箭阻拦牛群。
钦察弓箭手们颤抖着举起弓,将箭矢射向冲来的野牛。
但普通箭矢根本射不穿野牛的厚皮,反而更加激怒了野牛。
一切都来不及了。
“轰——”
第一头野牛撞进了钦察人的阵线。
那是一个弓箭手方阵,三百多名弓箭手密集地站在一起。
野牛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了人群中,牛角上绑着的弯刀在人群中横扫而过,瞬间切开了五六个人的身体。
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染红了周围的草地。
被撞飞的人在空中翻了几圈,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砰”声,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第十头、第五十头、第一百头——
越来越多的野牛冲进了钦察人的阵地。
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有人被弯刀削掉了半边脑袋,有人被牛角直接挑起来,有人被牛蹄踩在脚下,胸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可闻,嘴里涌出大团大团的鲜血。
场面瞬间变成了地狱。
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牛的哞叫声、骨头碎裂的声音、鲜血喷溅的声音此起彼伏。
五万人的大军,在这一千多头野牛的冲击下,像一座被抽掉了基石的建筑,轰然倒塌。
钦察人的阵型彻底崩溃了,士兵们四散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