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联军的队伍在空旷的草原上拖出长长的尾巴。
步兵方阵居中,骑兵在两翼游弋,辎重车队在后面慢吞吞地跟着。
五万人的队伍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从天际线的这头走到那头,也要走上小半个时辰。
姆斯季斯拉夫骑在一匹高大的灰色战马上,眯着眼睛望向东方。
这些天来,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这在他四十多年的人生经验中,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
“大公。”一个斥候从前方策马奔来,大声喊道。
“前方十里处发现大批人马,是钦察人。”
姆斯季斯拉夫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缰绳:“多少人?”
“看架势,至少上万。”
“上万……”他喃喃重复了一遍,扭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去请各位大公过来。”
不多时,十几位大公策马聚拢过来。
“钦察人?”
基辅大公罗曼诺维奇皱着眉头:“忽滩汗不是说会在前面等着我们吗?是来迎接我们的吗?”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前方的斥候再次回报,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慌乱:“大公们,前方……前方是钦察人的溃兵。”
“溃兵?”姆斯季斯拉夫的马鞭停在了半空中。
“是,很多人,很……很惨。”
队伍继续向前,翻过一道平缓的山梁之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勒住了马缰。
山梁下面的谷地里,黑压压的全是人。
不是列阵的士兵,而是一群衣衫褴褛、浑身血污的溃兵。
这些人看到山梁上出现的罗斯大军,先是一阵惊慌,有人甚至掉头想跑。
但很快,有人认出了罗斯人的旗帜,才慢慢放下心来:“是罗斯人,是自己人。”
“忽滩汗呢?”姆斯季斯拉夫大声问道。
“我在这里。”一个疲惫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忽滩汗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位曾经威风凛凛的钦察大汗,此刻看上去像是一个被霜打过的茄子。
他的深红色长袍撕开了好几道口子,有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深陷,瞳孔里满是疲惫和……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忽滩汗。”姆斯季斯拉夫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你的人马呢?你的五万大军呢?”
忽滩汗没有马上回答。
他张了张嘴,看向身后凄惨说道:“全在这里了。”
“什么?”
“五万人,就只剩下这些了?”姆斯季斯拉夫震惊,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忽滩汗脸色苍白:“我们……我们跟明军打了一仗。”
“火牛阵……我们用火牛阵……但是明军有火炮,有会喷火的铁管子,还有能射穿牛皮的神臂弩……牛群受惊了,调转头冲向我们自己……”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幕,一千多头浑身着火的野牛冲进人群,弯刀在血肉中旋转,火焰在蔓延,惨叫声、哭喊声、牛的哞叫声混成一片。
“然后……明军就冲上来了。”
“左右包抄,两面夹击,我们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我带着亲卫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他顿了顿,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五万多人,逃出来的……只有一万。”
“一万?”好几个大公同时惊呼出声。
“只剩下了一万?”姆斯季斯拉夫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也就是说,你损失了四万人?”
忽滩汗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山谷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罗斯大公们互相看着对方,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
震惊。
五万钦察骑兵,放在草原上是一支足以横扫千军的力量,居然在短短几天之内就被打成了一万残兵。
而对手,只有两万明军主力。
“明军死了多少人?”姆斯季斯拉夫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忽滩汗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也……也伤亡惨重,至少死了一万多人。”
“你确定?”姆斯季斯拉夫的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扎进忽滩汗的眼睛里。
“确定。”忽滩汗的声音突然变得肯定起来,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我亲眼看到的,明军虽然赢了,但也是惨胜,他们的骑兵死伤过半,仆从军也跑了不少。”
“要不然,他们怎么会不追上来?就是因为打不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明军到底伤亡多少,但这个时候必须往多里说。
不然把这些罗斯人吓跑了,谁来帮他打败明军,夺回草原?
姆斯季斯拉夫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只是沉默地看着山谷里那些衣衫褴褛的钦察溃兵,看着他们身上的伤口、他们眼中的恐惧、他们马背上驮着的尸体。
“四万人。”他低声对自己说。
“四万骑兵,就这么没了。”
这个时候,基辅大公罗曼诺维奇忽然开口:“我的意见是撤兵。”
“钦察人已经败了,明军的可怕我们都已经看到了,仅靠我们这五万联军,真的能打败明军吗?
“撤兵?”姆斯季斯拉夫脸色难看。
“我们走了五百里路来到这里,你现在说要撤兵?”
这场战争是他主导的,若是一场仗不打就回去,岂不是证明他的决策错误?
对威信是绝对的打击,而这也是罗曼诺维奇这个老东西的目的。
“走了五百里路回去,总比再走五十里路去送死强。”罗曼诺维奇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你——”姆斯季斯拉夫脖子上青筋暴起,
“罗曼诺维奇,你是不是被明军吓破了胆?你是基辅大公,是罗斯人的领袖,你怎么能在敌人面前退缩?”
“我不是退缩。”罗曼诺维奇的声音依然不急不缓。
“我是理智,五万钦察骑兵都被打垮了,你觉得我们这五万步兵能顶得住?姆斯季斯拉夫,打仗不是靠意气用事。”
姆斯季斯拉夫一直想取代罗曼诺维奇成为罗斯诸公国的领袖,而罗曼诺维奇则死死守着自己的基辅大公头衔不肯松手。
两个人在很多事情上都针锋相对,这次也不例外。
罗曼诺维奇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诸位,我跟你们说句实话,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该打。”
“钦察人跟我们打了多少年仗?他们抢了我们多少粮食、多少牲口、多少人?现在他们被明军打了,就跑来找我们帮忙?凭什么?”
帐中几个大公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露犹豫。
这时候,忽滩汗说道:“明军是不会放过你们罗斯人的。”
“即便是你们现在撤军,他们也会迟早找上你们。”
“他们这群恶魔从东方来,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哈剌孛儿部没了,东钦察联军没了,我的五万人也没了。下一个是谁?是你们罗斯人。”
“你胡说!”罗曼诺维奇厉声打断他。
“明军说了,他们只找钦察人——”
“他们说你就信?”忽滩汗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罗曼诺维奇。
“明军说的话能信?他们曾经告诉我们,只对付康里人,可是他们灭了康里人之后,却又找上了我们钦察人。”
“明天灭了钦察人之后呢?你以为他们会停在草原上不走了?罗斯的城池那么富庶,他们会不动心?”
“你们那些富庶的城市、肥沃的土地、美丽的教堂,都是他们眼中的肥肉。”
这些大公们的脸色变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忽滩汗趁热打铁:“明军现在确实赢了我们钦察联军,但他们也是惨胜。”
“他们死了一万多人,剩下的也都是伤兵残将,只要你们罗斯大军一到,他们必败无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想想看,你们打败了明军,缴获了他们的火炮、他们的神臂弩、他们的铠甲战马,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到时候你们的实力大增,整个欧罗巴都会敬畏你们的名字。”
“而且……”
“明军从东方带来的财富,多得你想象不到,光是从我们钦察人手中抢走的的东西,就堆满了好几座帐篷。”
“金银、珠宝、丝绸、牛羊……”
“这些东西,只要消灭了明军,全都是我们的。”
大公们互相看着,眼神闪烁不定。
忽滩汗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心底那扇贪婪的门。
金银珠宝、火炮弩箭、实力大增、名扬欧罗巴——这些词在他们脑海中盘旋,像蜜糖一样甜美。
罗曼诺维奇看着这一切,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些人的心已经被忽滩汗说动了。
果然,有人第一个开口:“我赞成继续进军,明军已经是强弩之末,我们这时候不上去,等他们缓过劲来,后悔都来不及。”
“我也赞成。”另一个大公跟着说。
“五万钦察人都被打成了这样,明军肯定也伤得不轻,这时候正是渔翁得利的好机会。”
“渔翁得利。”好几个大公同时点头,脸上露出了精明的笑容。
“趁他病要他命,趁他们元气大伤的时候,彻底消灭明军。”
……
与此同时,明军营地。
“罗斯人到了?”
史明勇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羊皮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到了。”
“据探子回报,钦察残兵已经和罗斯人汇合了。”
“意料之中。”哲别坐在旁边的一张马扎上,正在用一块油布擦拭他的角弓。
“那些罗斯人,不只是狂妄自大,更是贪心不足。”
史明勇看了一眼哲别,把炭笔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现在他们联军势头正猛,不宜正面对冲。”
“硬碰硬,咱们明军将士死伤太多,不值当。”
哲别也点了点头:“先让他们猖狂一阵。”
“传令下去。”史明勇喝道。
“全军撤退,所有能带走的牛羊战马物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
他顿了顿:“烧了。”
“遵命。”传令兵转身跑了出去。
帐外很快响起了号角声和传令兵的呼喊声,整个营地像一台被启动了开关的机器,开始有序地运转起来。
士兵们拆帐篷、收拾兵器、驱赶牛羊马匹,动作娴熟而迅速,没有一丝慌乱。
不久后,金刀骑马冲来,剑眉星目,少年将军意气风发。
“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