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战,我们抓了一万多名战俘,其中有两百多个是钦察各部落的头人亲属,还有几个是忽滩汗的族人。”
“他们也要一起带走吗?”
史明勇的脸色变了,眼睛眯了起来,整个人像一把被缓缓拔出鞘的刀。
“战俘?”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硬:“李世昭,你是第一天打仗吗?这种事还用我教你?”
“自己去看着办。”
金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低下头,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末将明白。”
等他出了帐篷,史明勇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跟哲别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大皇子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心还不够硬。”
“会硬的。”哲别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在战场上待久了,心自然会硬,就像弓弦,拉多了就不会松。”
……
五天后。
钦察草原的战场上,太阳升得老高,毒辣辣地照着大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腐烂的肉、烧焦的毛发、干涸的血液,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死亡的味道。
罗斯联军的队伍到达这里时,太阳正好在天空的正中央。
走在最前面的斥候最先看到了战场。
他勒住马,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后面的士兵推推搡搡地涌上来,然后也愣住了。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所有人都愣在了那里,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战场的景象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
方圆数里的草原上,到处是尸体。
有些尸体已经被野狗和秃鹫啃得面目全非,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有些尸体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
“圣母玛利亚……”一个年轻的罗斯士兵喃喃地说,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他的手在发抖,画出来的十字歪歪扭扭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另一个士兵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不是说明军也伤亡惨重吗?怎么这里全是钦察人的尸体?”
没有人能回答他。
大公们骑马走上了一个小丘,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当他们的目光扫过这片死亡之地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姆斯季斯拉夫大公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着:“战争竟然如此惨烈?”
“钦察人的伤亡竟然如此惨重,想来明军也好不到哪里去。”
忽滩汗最是震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马背上。
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我的……我的族人……”
“我的战士们……”
“明军……这些恶魔……”
忽滩汗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他们连尸体都不放过,你们看——”
他指着周围。
确实,很多尸体上的衣服被扒光了,赤裸裸地躺在草地上,有些尸体的耳朵被割掉了,有些的手指被砍断了,还有些的头颅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脖子。
“这是明军干的。”忽滩汗嘶声吼道。
“他们割掉死者的耳朵去领功,砍下手指去抢戒指,砍下脑袋去当战利品,这些恶魔,这些畜生。”
很多人脸上露出了愤怒的表情,但也有一些见过世面的老兵,只是沉默地看着。
他们知道,战争就是这样。
罗斯人自己打仗的时候,也不是没干过同样的事情。
钦察人只会更狠。
所以,忽滩汗之所以愤怒,不是明军的残暴,而是死伤的是他们钦察人。
姆斯季斯拉夫大公翻身下马,沉默地走在战场上。
他的靴子不时踩到什么东西,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走到一具年轻的钦察士兵尸体前停下来。
那个士兵大概只有十六七岁,脸上还残留着稚气,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了,但还能看出临死前的恐惧。
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洞,是被神臂弩射穿的。
姆斯季斯拉夫蹲下来,伸手合上了那个年轻人的眼睛。
“打扫战场。”他站起身来,声音沙哑地说。
“把钦察人的尸体收殓了,我们的……我们的营地扎在那边的高地上。”
打扫战场的命令下达后,罗斯士兵们开始行动了。
那些农奴出身的罗斯士兵们,走进战场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殓尸体,而是——
翻找。
他们弯着腰,在尸体堆里翻来翻去,像一群在垃圾堆里觅食的野狗。
有人从尸体上扒下皮甲,套在自己身上试试大小;有人捡起地上的弯刀,在石头上磨了两下,插进自己的腰带。
有人翻出了钱包,倒出里面的银钱,在手里掂了掂,咧嘴一笑,塞进怀里。
最让这些罗斯士兵兴奋的,是那些野牛的尸体。
数百头野牛横七竖八地躺在战场上,每一头都有上千斤重,明军根本无法全部带走。
“牛肉!”
“好多牛肉!”
这些罗斯士兵大部分都是农奴出身,在老家的时候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肉,顿顿都是黑面包加咸鱼,能吃饱就不错了。
现在看到这么多牛肉摆在面前,那还管什么腐烂不腐烂、新鲜不新鲜?
“快快快,点火烤肉。”
“把刀拿来,先割几块好的。”
“别抢别抢,这头牛是我先看到的。”
“放屁,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不一会儿,第一批牛肉烤好了。
士兵们顾不得烫,直接用手撕着吃,满嘴流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好吃,真他妈好吃。”
“比黑面包强一万倍。”
“明军也是傻,这么好的牛肉,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们不是傻,是赶路赶得急,带不走了呗。”
“对对对,你看这战场,明军打扫得这么匆忙,肯定是被我们吓跑的。”
“哈哈哈哈哈!”
大公们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看来明军确实撤退得很匆忙。”
姆斯季斯拉夫大公站在小丘上,俯瞰着整个战场,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连牛肉都来不及带走,可见他们有多怕我们。”
“说得极是,明军撤退如此仓促,定然是伤亡过半,连收尸的力气都没有了。”
另一侧的伊戈尔大公抚着腰间的佩剑,嘴角勾起冷笑,接话道:“先前还听闻明军装备精良、战力强悍,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些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
“看这营地的混乱模样,他们至少折损了三成兵力,甚至更多,再无还手之力。”
姆斯季斯拉夫大公哈哈大笑:“诸位所言极是,明军已遭重创,我们可乘胜追击,彻底荡平他们的残余势力,让他们再也不敢踏入我们的土地半步。”
“没错。”
“追杀过去,荡平这些东方来的异教徒。”大公们纷纷怒吼。
休整了一天后,罗斯联军继续向东进军,队伍比之前更加庞大了。
忽滩汗在打扫战场的过程中,陆续收拢了大量在战争中逃散的钦察士兵和部众。
那些人在听说罗斯大军到来的消息后,纷纷从藏身之处钻了出来,加入了队伍。
短短几天之内,忽滩汗的兵力恢复到了两万骑兵。
虽然这两万人的装备和士气都远不如战前,但至少看起来又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了。
加上罗斯人的五万步兵,联军总兵力达到了七万人。
七万人的队伍在草原上行进,前面看不到头,后面看不到尾。
姆斯季斯拉夫大公骑在马上,志得意满地看着这支庞大的队伍:“明军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是我们的对手。”
追杀的第三天,明军的使者来了,是一个康里人。
“诸位大公。”
他用蹩脚的罗斯语说:“我是明军的使者。”
“我家将军让我带句话——明军无意进攻罗斯,此次出兵,只是为了向钦察人报仇。”
“请罗斯大军退回西边去,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使者说完,低着头站在那里,等着回应。
大公们互相看了一眼,姆斯季斯拉夫大公第一个笑了,笑声很大,很响亮,像是在听一个笑话。
“无意进攻罗斯?”他重复了一遍使者的话,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们杀了那么多钦察人,现在说无意进攻罗斯?你觉得我们会信吗?”
使者低着头,不敢说话。
“回去告诉你们的将军。”姆斯季斯拉夫大公收起笑容,脸色变得冷峻起来。
“罗斯人和钦察人是一体的,你们打钦察人,就是打罗斯人。”
“要我们退兵?可以。”
“把你们从钦察人那里抢走的东西全部还回来,再赔偿我们罗斯人的损失。”
“五万匹战马,十万头牛,十万枚金锭,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使者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知道,这些条件明军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还不快滚?”姆斯季斯拉夫大公一挥手。
使者的身影刚消失在远方,姆斯季斯拉夫便放声大笑,语气里满是不屑:“看看他那魂飞魄散的样子,明军果然是打不下去了,才敢派这么个软骨头来求和,真是可笑至极。”
伊戈尔大公同样兴奋:“我就说他们撑不了多久,求和?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那些苛刻条件,他们根本办不到,正好给我们乘胜追击的理由,一举踏平他们的大营。”
雅罗斯拉夫大公捋着胡须,语气笃定又傲慢:“明军已是强弩之末,连求和的底气都没有,更别说再战了。”
“他们损失惨重,如今不过是砧板上的肉,任我们宰割。”
姆斯季斯拉夫大公收住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语气不容置疑:“求和只是他们的缓兵之计,却不知我们早已看透。”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半个时辰,随后全速追击,不给明军任何喘息之机,彻底消灭他们,让整个东方都知道我们罗斯人的厉害。”
“好。”其他大公们纷纷附喝。
“我倒要看看,那些明军残兵还能逃到哪里去,今日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再也不敢来挑衅我们。”
“明军已是穷途末路,乘胜追击,必能大获全胜,将他们赶出我们的疆域,永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