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撤退到迦勒迦河东岸时,已是第十日的黄昏。
夕阳把整条河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条流淌的血带。
史明勇勒住战马,回头望了一眼西岸,草原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团团烟尘——那是追兵的马蹄扬起的尘土。
哲别策马靠过来,声音低沉:“罗斯人的前锋已经咬上来了,前锋离我们不到二十里。”
“多少人?”
“至少七万人,钦察人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罗斯人的轻骑兵,至于罗斯步兵——”
哲别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冷笑:“被甩在最后面,至少差了四十里。”
史明勇点了点头,钦察-罗斯联军的阵型被拉的如此之长,对于明军来说是一件好事。
他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土上画了几笔。
“迦勒迦河在这里拐了个弯,东岸这边有一片洼地,两侧是土丘,长满了芦苇和杂草。”
他用树枝点了点那几个位置:“赵大宝。”
“末将在!”赵大宝从后面大步走来,铠甲哗啦作响。
“你带三千骑兵做殿后部队,记住,看到罗斯人之后,打一下就跑,不要恋战,往东南方向撤。”
“跑得要快,但也不能太快——要让罗斯人觉得能追上你。”
赵大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将军放心,末将晓得。”
“要跑得像只瘸了腿的兔子,让那些罗斯蛮子觉得一口就能咬住,偏偏又差那么一点。”
“明白就好。”史明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其他人,跟我走,咱们去给罗斯人搭个台子。”
另一边,迦勒迦河西岸。
姆斯季斯拉夫大公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迦勒迦河,心情好得几乎想唱首歌。
十天的追击,十天的顺风顺水。
明军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狼,一路向东逃窜,连头都不敢回。
沿途丢弃的辎重、牛羊,都被联军一一捡走。
但是很快,他的心情就变得不太美好,因为当联军追击到迦勒迦河的时候,内部却发生了分歧。
“这是机会。”姆斯季斯拉夫大公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面前盛着黑面包和咸鱼的木盘,大步走到地图前。
“明军跑了十天,跑不动了,他们现在立足未稳,营寨还没建好,正是我们渡河进攻的最好时机。”
他的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上迦勒迦河的位置,指甲几乎要把羊皮纸戳破。
“全军渡河,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的营寨踏平。”
帐中的大公们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低头不语。
伊戈尔大公第一个站起来附和:“我同意姆斯季斯拉夫大公的看法。”
“这十天大家也看到了,明军一路溃败,丢盔弃甲,连牛肉、帐篷都来不及带走,这样的军队,有什么可怕的?”
“没错。”另一个大公跟着说。
“钦察人的骑兵在前面开路,我们罗斯步兵跟在后面,明军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
“而且明军只有两万人。”第三个大公提高了声音。
“我们有七万人,三倍于敌,这仗怎么打都不会输。”
帐中响起一片附和声,空气里充满了乐观和兴奋的味道。
但坐在主位上的基辅大公罗曼诺维奇却是忽然说道:“我认为——”
“不应该渡河。”
姆斯季斯拉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给我一个理由。”
罗曼诺维奇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理由?”他用食指点了点迦勒迦河东岸的地形。
“你们看看这里——迦勒迦河在这一段拐了个弯,东岸是一片洼地,两侧是土丘,长满了芦苇和杂草,骑兵进去,连转向都困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半圆:“这种地形,最适合干什么?打埋伏。”
“如果明军在芦苇荡里藏了伏兵,我们的骑兵渡河之后冲进去,就是钻进了一个口袋。到时候前有堵截,后有河水,想退都退不回来。”
帐中安静了一瞬,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犹豫。
罗曼诺维奇继续说道:“我的意见是——就地扎营,据守高地,等弗拉基米尔公国的援军到了,再作打算。”
“等援军?”姆斯季斯拉夫冷笑一声。
“援军什么时候到?十天?半个月?一个月?明军会给我们时间等吗?”
“他们现在已经停下了,说明他们跑不动了,你不趁这时候打,等他们缓过劲来,后悔都来不及。”
“缓过劲来?”罗曼诺维奇的声音依然不急不缓。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真的跑不动了,还是故意停下来等我们上钩?”
姆斯季斯拉夫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你在疑神疑鬼。”他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
“十天了,罗曼诺维奇,明军跑了整整十天。”
“他们扔了多少东西?辎重车、粮草、牛羊肉、甚至还有军旗,什么样的军队会扔军旗?只有一种——快要崩溃的军队。”
他转向其他大公,张开双臂,像一个在法庭上辩护的律师:“诸位,罗曼诺维奇大公谨慎了一辈子,谨慎是他的权利。”
“但今天,如果我们在迦勒迦河停下来,如果我们在明军最虚弱的时候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明天,他们就会筑好营寨、挖好壕沟、竖起拒马,到时候我们就要攻城,你们谁愿意用罗斯勇士的血去填明军的壕沟?”
帐中一片骚动。
切尔尼戈夫大公奥列格率先站起来,他的领地在罗斯南部,常年与钦察人作战,性格比草原上的风还要烈。
“我同意姆斯季斯拉夫。”他的声音粗粝,像钝刀割肉。
“罗曼诺维奇大公,你说的那些道理,在草原上不适用。”
“草原上的仗,打的就是一口气,谁先喘上来,谁就赢了。”
“明军跑了十天,他们的马喘不上来,他们的士兵喘不上来——现在就是砸碎他们的最好时机。”
“过了这次机会,”奥列格加重了语气。
“他们喘上来了,我们就要付出十倍的代价。”
又有几位大公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表示赞同。
但也有一些亲近基辅公国的大公们,表示支持罗曼诺维奇。
最终,罗曼诺维奇开口说道:“姆斯季斯拉夫大公。”
“如果你们一定要过河——那就过,但我要留在西岸。”
这话一出,等于明说,我就隔岸观火,你们死光了我再看情况。
帐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嗡嗡声。
“留多少人?”姆斯季斯拉夫眯起眼睛,声音冷得像冬天的第聂伯河。
“两万。”罗曼诺维奇说道。
“我带两万人留守西岸,负责守卫渡口、辎重和——退路。”
这两万人包括基辅公国以及支持基辅的其他小公国的军队。
而支持姆斯季斯拉夫的诸公国军队,却有三万人。
也能看得出来,姆斯季斯拉夫的权势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超越了基辅大公。
面对罗曼诺维奇留守西岸的要求,姆斯季斯拉夫只是冷笑一声:“废物旁观,便让他旁观,我加利奇勇士与钦察铁骑,照样踏平明军。”
他当即拍板:“明日全军渡河,追击明军溃兵,谁敢滞后,以怯战论罪。”
基辅大公眼皮都没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你们打得越惨,越是证明姆斯季斯拉夫的无能。
甚至他巴不得姆斯季斯拉夫死在明军手里。
这样他依旧还是罗斯诸公国名正言顺的领袖了,没有人能挑战他的基辅大公头衔。
另一边,忽滩汗望着帐中各怀鬼胎的罗斯王公们,心中一片冰凉。
他很清楚,这不是联军,只是一群同床异梦、各保实力的散沙。
而他们要面对的,是史明勇、哲别麾下,从东方杀到欧罗巴的一体同心、令行禁止的大明铁骑。
他望向东方的天空,不禁在心中暗自问道:“真的能赢吗?”
第二天清晨,姆斯季斯拉夫率领三万罗斯联军和两万钦察骑兵,共计五万大军开拔。
“全军渡河!”
号角声响起,战鼓声擂动,整个营地像一台被启动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起来。
罗曼诺维奇站在高地上,看着远处忙碌的联军营地,面露冷笑。
只见迦勒迦河的浅滩上,钦察骑兵冲在最前面,马蹄踏起大片水花,姆斯季斯拉夫的罗斯骑兵紧随其后,队形还算整齐。
但再往后——罗斯步兵正在乱糟糟地往河里涌,有人扛着长矛,有人背着盾牌,有人牵着驮着辎重的马匹,挤成一团,像一群被驱赶的羊。
“前锋已经过了河,中军还在河中间,后队还没动。”罗曼诺维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是愤怒,是悲哀,还是无奈?
“五万人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如果明军这时候从两翼杀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营寨。
“传我命令,加固营垒,所有人不得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