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里奥七点四十到了餐厅。
他在吧台前坐下,向老板要了一杯黑咖啡和两份早餐。
墨菲八点十分到了。
他坐到里奥对面,把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
“数据都在里面。西弗吉尼亚过去五年的矿场关停清单,按县排列。失业数据精确到镇一级。人口流失的趋势图我也做了。”
里奥打开文件夹,快速翻了几页。
“梅尔顿镇的数据单独列出来了吗?”
“第七页。”
里奥翻到第七页。
梅尔顿镇,西弗吉尼亚州拉莱县,常住人口两千一百人。
镇上唯一的雇主是北阿巴拉契亚煤炭公司的第十二号矿井,去年十月关停。
三十七名矿工一夜之间失业。
镇上没有其他工业企业,最近的沃尔玛在四十英里以外。
三十七个矿工的平均年龄是五十四岁。
五十四岁的煤矿工人,在如今的美国劳动力市场上,几乎没有任何重新就业的可能。
里奥合上文件夹。
“你去外面坐着。”
墨菲站起身。
他的动作比昨晚顺从了一些,但里奥注意到他拿起咖啡杯时手指收得很紧。
他正在克制。
墨菲走上台阶,消失在铁门后面。
里奥独自坐在桌前。
他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四十七分。
“紧张吗?”罗斯福问。
“不紧张。”
“骗人的吧。”
里奥没有回答。
他确实有一点紧张。
但那种紧张和恐惧无关,他已经计算了所有的变量。
布坎南的心理状态,选区的经济数据,法案的配套方案,斯特林的施压路径,泰勒的威胁清单。
每一个变量都被分析过,每一个可能的反应都被预演过。
但计算归计算,坐在你对面的终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人是所有变量里最不可控的那个。
九点零一分。
铁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下台阶。
哈罗德·布坎南出现在昏暗的灯光下。
七十一岁,身高六英尺二,肩膀宽阔但略微前倾,像是背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但颜色过时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打得一丝不苟。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但梳得很整齐。
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特别是眼角那两道,深得像峡谷。
鼻梁很高,开过刀的痕迹在左侧眉骨上方留了一道淡白的疤,那是年轻时在矿井里被坠落的岩石划伤的。
眼睛是灰蓝色的,凹陷在眉骨下面,布满红血丝。
他一夜没睡。
里奥一眼就看出来了。
一个七十一岁的人,如果能在做出一个重大决定的前夜安然入睡,要么是已经心如死灰,要么是根本不在乎后果。
布坎南两样都不是。
他在乎。
布坎南站在台阶下面,扫视了一下这间地下室。
六张桌子,只有里奥一个客人。
吧台后面的老板正在擦杯子,头也不抬。
布坎南的目光最后落在里奥身上。
他走过来。
没有伸手。
“华莱士。”
“布坎南议员。”
布坎南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那双手很大,指节粗壮,关节处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和变形。
这是一双矿区出来的手。
在华盛顿,绝大多数参议员的手都是柔软的,保养得很好,适合握笔和握手。
布坎南的手适合挖煤。
布坎南年轻时在矿上干过三个夏天,后来靠奖学金读了法学院,再后来进了政治圈。
但那双手从来没有变过。
里奥没有急着开口。
他等了五秒钟。
吧台后面的老板走过来,放下一杯黑咖啡,转身离开。
布坎南没有碰那杯咖啡。
他的目光在地下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吧台后面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面掉色的美国国旗,边角已经磨损,星星和条纹的颜色都暗淡了不少。
国旗下面是一张封塑起来的照片,一群穿着海军陆战队制服的年轻人站在沙漠里,有人在笑,有人的脸上还没来得及洗掉沙尘。
老板的餐馆,老兵的记忆。
布坎南收回目光。
他的父亲也是军人,战场回来的,回来以后就下了矿井。
在阿巴拉契亚,男人的一生只有两条路,当兵或者挖煤。
有时候是先当兵,再挖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