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布坎南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
“我知道。”里奥说。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来这里,不代表我已经做了任何决定。”
“我知道。”
布坎南盯着里奥的眼睛,三十年的参议院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在华盛顿,每一个微笑的背后都藏着一张账单。
他需要知道里奥这张账单上写的是什么。
里奥没有展开那个牛皮纸文件夹,他说了一个地名。
“梅尔顿镇。”
布坎南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个反应很小,小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里奥注意到了。
他继续说下去。
“拉莱县,梅尔顿镇,常住人口两千一百。北阿巴拉契亚煤炭公司第十二号矿井,去年十月关停。三十七名矿工失去工作,平均年龄五十四。”
里奥的语速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
“三十七个人,议员。不是统计局报告里的一个百分比,是三十七个有名字的人。”
布坎南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查了那三十七个人后来的去向。”里奥说,“十一个领了失业救济,在家等着。八个去了隔壁县的仓库做搬运工,时薪十二块,没有医保。六个搬走了,去了俄亥俄和肯塔基,投奔亲戚。四个开始酗酒,其中一个在十二月份被送进了急诊室。还有八个,我查不到任何记录,他们从所有系统里消失了。”
“消失是最可怕的,议员。一个煤矿工人从系统里消失,意味着他连领救济的力气都没有了。”
里奥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他在陈述事实。
在匹兹堡,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钢铁厂关停的时候,工人们也是这样消失的。
先是从工会名册上消失,然后从社区活动中消失,最后从邻居的记忆里消失。
等到有人想起他们的时候,往往是在警察局的备案表格上,或者医院的急诊登记单上。
布坎南低头看着自己交叉的双手。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吧台上方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那声音在地下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知道梅尔顿镇。”布坎南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音阶,“每一个从西弗吉尼亚选出来的人都知道梅尔顿镇。”
“但你不只是知道它。”里奥说。
他打开了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把它推到布坎南面前。
“这是法案配套方案中针对西弗吉尼亚的部分。”
布坎南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第一页的标题是:西弗吉尼亚州核电产业配套就业方案。
他翻开第二页。
数字扑面而来。
四千两百个制造业岗位。
分布在西弗吉尼亚的六个县。
核电站建设期的压力容器组件制造分包合同,预计覆盖三个现有的金属加工厂。
辅助设备供应链的本地化比例要求不低于百分之四十五。
配套的工人再培训计划,为期十八个月,由联邦和州政府共同出资,每名参与者每月补贴一千八百美元。
再培训完成后的定向就业协议,与三家核电设备制造商签订了意向备忘录。
布坎南翻得很慢。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地名,每一个工厂的名字,他都在脑子里对照着自己三十年来积累的选区地图。
他知道那些金属加工厂在哪条路上。
他知道那些县的失业率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他知道那些矿工的平均年龄,因为他每年圣诞节都会去矿区的教堂参加礼拜。
布坎南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
他抬起头,看着里奥。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那是一种阅历过数十年博弈的老政客才会流露的神情。
他同时看到了希望和陷阱,而且他知道它们长得一模一样。
“这些数字很漂亮。”布坎南说。
“它们不是漂亮的数字,议员,它们是可以执行的数字。”
“可以执行和会被执行之间,隔着一整个华盛顿。”
“所以你来了。”里奥说,“因为你想知道,这一次,隔在中间的那个华盛顿,是站在哪一边的。”
布坎南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了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但他不怎么在乎。
在矿区长大的人,对温度没什么讲究。
“说你的条件。”布坎南放下杯子。
他的语气变了,从试探变成了谈判。
这个转变很微妙。
它意味着布坎南已经接受了一个前提:他和里奥之间的对话,已经不再是要不要谈的问题,而是怎么谈的问题。
梅尔顿镇的三十七个名字,完成了它的使命。
里奥看着他。
“在我说条件之前,我想先听听你的。”
布坎南的眉毛微微上挑。
在他三十年的华盛顿生涯里,很少有人用这种方式开局。
通常的做法是:来找你的人先摆出自己的牌,然后你在那些牌里面挑。
但里奥把牌面翻过来了。
他让布坎南先出价。
这意味着里奥要么极度自信,要么在试探布坎南的底线。
布坎南猜是两者都有。
他看了里奥一眼,然后缓缓开口。
“我有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