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来的时候,里奥注意到他的右手在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弗兰克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坐。”里奥说。
弗兰克没有坐。
他站在办公桌前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工会里有人在传一些话。”
里奥等着。
“有人说你推核电是为了用机器人和自动化设备替代工会的岗位。说核电站的运营不需要多少人,建设期的岗位是临时的,等建设期一过,工人就会被扔掉。”
“说你嘴上说的是工人饭碗,实际上干的是拆工会的事。”
弗兰克的声音很平,但里奥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
弗兰克在愤怒。
不是对里奥愤怒,是对这些谣言愤怒。
但他必须把这件事摆到里奥面前,因为不管他个人怎么看,谣言已经在传播了。
“谁在传?”里奥问。
“具体的人我还没查清楚,但源头应该在博伊斯分会。博伊斯分会的主席叫特里·奥尼尔,这人跟我不对付已经好几年了。他一直觉得我跟你走得太近,工会失去了独立性。”
“他有证据吗?”
“什么证据?他又不需要证据。”弗兰克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种粗粝的讽刺,“在工会里传谣言比在X上发帖还容易,你只需要在休息室里跟两三个人说你听说了吗,然后第二天整条流水线都知道了。”
里奥沉默了几秒。
“这个谣言的传播范围有多大?”
“还不算大,博伊斯分会,再加上伊利那边有一些人在讨论。但如果不处理,一个月之内会扩散到整个宾州的钢铁工人联合工会系统。”
“你能压下去吗?”
弗兰克摇头。
“我要是能压下去,就不会来找你了。我在工会里有威信,但威信不能堵嘴。我能做的是公开回应,但我需要弹药。”
“什么弹药?”
“数据。”弗兰克终于坐了下来,“核电站建设期的岗位总数,建设期结束后永久运营岗位的数量,其中有多少是工会覆盖范围内的技术工种。还有一个最关键的数字:这些岗位的平均时薪。”
里奥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三哩岛项目的人力资源规划文件。
“建设期,一号机组重启全周期预计需要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个现场作业岗位。建设期结束后,长期运营需要约六百八十个全职岗位,其中四百二十个属于技术操作和维护类工种,全部在传统工会的覆盖范围内。平均时薪,三十九美元到五十七美元,取决于资质等级。”
弗兰克听完,点了一下头。
“三十九到五十七,这比钢铁厂的平均时薪高百分之二十。”
“对。”
“把这些数字整理成一页纸给我,用工会的人看得懂的语言写。”
里奥看着他。
“我今晚给你。”
“还有一件事。”弗兰克的声音低了下来,“特里·奥尼尔这个人,你不用管他,我来处理。工会的事,工会内部解决。你插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里奥明白这个道理。
一个市长直接干预工会的内部事务,会坐实“里奥控制工会”的叙事。
弗兰克需要自己摆平。
弗兰克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不再攥拳了。
“里奥。”
“嗯。”
“你在华盛顿做的那些事,CNN上说的那些话,我都看了,我妻子也看了。”
弗兰克停了一下。
他的妻子玛丽被诊断出轻度阿尔茨海默症已经两年了。
她记不住很多事情,但她还记得弗兰克。
她坐在电视机前看CNN的时候,指着屏幕上的里奥问弗兰克:“那个年轻人是谁?”
弗兰克告诉她:“那是里奥,咱们的市长。”
玛丽想了想说:“他说得挺好的。”
然后她就忘了。
五分钟后她又指着屏幕问:“那个年轻人是谁?”
“她说你说得挺好的。”弗兰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但我替她传达一下。”
里奥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弗兰克走了。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里奥坐在椅子上,看着关上的门。
两条裂缝。
一条在外面,绿色地平线的万人示威和沿海地区的舆论反弹。
一条在内部,工会的谣言和博伊斯分会的暗流。
外面的裂缝可以用舆论战来对冲。
内部的裂缝更危险,因为它打的是根基。
工会是里奥在匹兹堡的底盘。
如果底盘松了,上面建的所有东西都会晃。
“两条线要同时处理。”罗斯福说。
“我知道。”
“但你只有一个。”
里奥没有回答。
他打开文件,开始用弗兰克能看懂的语言写那一页纸。
窗外天色暗下去了。
匹兹堡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细小的火种,在灰蒙蒙的城市里缓慢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