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中的几页纸递了过来。
里奥接过来。
A4纸,黑白打印,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第一页的顶部只有一行字。
“全美能源协会与共和党全国委员会联合舆论攻势备忘录(保密)”
里奥没有抬头。
他继续看下去。
备忘录的日期是三周前。
签发人一栏是空白的,但里奥知道它出自谁手。
内容很简洁。
全美能源协会与现在已经升任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的理查德·泰勒达成战略协调协议。
双方将在即将到来的大选年联合投入不少于两亿美元的广告预算,在全国范围内推行一套以消费者保护为核心包装的舆论攻势。
攻势的核心叙事只有一条:核电意味着电价上涨,核电威胁普通美国家庭的钱包。
广告投放的优先目标区域包括宾夕法尼亚、俄亥俄、密歇根、威斯康星和亚利桑那,全部是摇摆州。
攻势的启动时间定在大选初选季,预计六月上旬。
里奥一页一页地看完。
他把纸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压着纸的边缘。
斯特林要打舆论战,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是核电涨价这个叙事框架选得太精准了。
核电的经济结构跟天然气完全相反。
天然气电厂便宜在前端,建一座联合循环燃气电厂大概十亿美元出头,两三年就能投产。
但它贵在后端,燃料成本占发电总成本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天然气价格每波动一个百分点,电费账单就跟着抖一下。
核电贵在前端。
一座传统核电站的建设成本动辄八十亿到一百二十亿美元,工期十年起步。
佐治亚州的沃格特尔三号和四号机组,最终造价超过三百五十亿美元,比最初预算翻了将近一倍。
但核电便宜在后端,铀燃料成本只占发电总成本的百分之十左右,一旦建成投产,每度电的边际成本极低,而且可以稳定运行四十到六十年。
翻译成普通人的话说,就是核电是先花一大笔钱,然后几十年里慢慢省回来。天然气是先少花钱,然后几十年里被燃料价格反复收割。
但斯特林要利用的恰恰是这个先花一大笔钱。
三哩岛一号机组重启,加上法案配套的新建核电项目,前期投资规模至少在两百亿美元以上。
这些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联邦政府出一部分,州政府出一部分,但最终有一部分成本会通过电力公司的费率调整机制传导到消费者的电费账单上。
这是标准的基础设施融资模型,电力公司向州公用事业委员会申请费率上调,用未来几十年的电费收入偿还建设贷款。
在专业人士看来,这跟买房贷款没什么本质区别。
先借钱建电站,然后用电站产生的收入分三十年还清。
还清之后,那座电站会以极低的边际成本继续发电二十到三十年,届时电价不但不会涨,反而会比依赖天然气便宜得多。
但斯特林不会让选民看到三十年后的事。
他只会让选民看到明年的电费账单。
核电涨价的广告不会解释建设成本和运营成本的区别。
不会解释长期平准化度电成本核电比天然气低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不会解释天然气价格在过去二十年里像过山车一样波动,而核电的度电成本几乎是一条水平线。
不会解释如果把碳排放的社会成本算进去,天然气的真实价格比账面上高出一倍。
虽然三哩岛现在的电力已经被算力特区承包了,但是里奥正在推进的不是三哩岛审核加速法案,而是核电加速法案。
未来,核电是一定会被民众所使用的。
而他的宣传叙事上,也明确了这一点。
这也就给了斯特林进攻的空间。
核电买的是确定性。
天然气买的是赌运气。
但选民不投四十年后的票。
选民投的是下个月的票。
而下个月的电费账单上,核电确实可能更贵。
两亿美元。
这个数字让里奥的脊背微微一凉。
两亿美元的广告预算,集中投放在五个摇摆州,核心叙事简单粗暴:核电涨价。
这是一场地毯式轰炸。
两亿美元可以买下摇摆州主要电视台大选季百分之四十的黄金时段广告位。
可以在X和Facebook上触达每一个摇摆州选民至少十五次。
可以雇佣上百个独立意见领袖在社交媒体上反复重复同一个信息:核电涨价。
里奥抬起头,看着凯伦。
“这份文件从哪来的?”
凯伦摇了一下头。
“来源不是交易的一部分。”
“你知道我不会接受一份来路不明的文件。”
“你当然会。”凯伦的目光稳定,没有闪避,“因为你花了三十秒钟看完那份备忘录,你没有表现出惊讶。你已经知道斯特林会这么干,你只是不知道具体的数字和时间表。现在你知道了,两亿美元,六月上旬,五个摇摆州。”
她顿了一下。
“这份文件对你来说的价值不在于是不是真的,而在于精确到什么程度。你可以花两周时间通过自己的渠道去验证每一个细节,如果验证结果与文件吻合,那它的来源就不重要了。”
里奥看着她。
凯伦·米勒。
她没有变。
她还是那个人。
大多数利益驱动的人会伪装成理想主义者,凯伦从不伪装。
她把自己的利益摆在桌面上,像一个珠宝商把钻石放在黑丝绒上展示。
没有矫饰,没有歉意。
这让她比大多数伪善者都更容易信任。
因为你永远知道她要什么。
“合同的事,我让伊森跟你的人对接。”里奥说,“但有一个条件。”
“说吧。”
“你在为我工作的同时,不接任何与核电议题有利益冲突的客户。如果你的其他客户里有任何跟天然气行业或者全美能源协会存在关联的,你必须在签合同之前向我披露。”
凯伦想了一秒钟。
“可以,但反过来也一样,你不能限制我在能源领域之外的客户自由。米勒政治咨询公司的其他业务线跟你无关。”
“成交。”
凯伦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风衣。
她在穿风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里奥。
“你知道你从华盛顿回来这件事,在圈子里有两种解读。”
“说来听听。”
“第一种,里奥·华莱士被白宫架空了,联邦特别协调员是个虚职,他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所以灰溜溜地回了匹兹堡。”
“第二种,里奥·华莱士发现华盛顿的棋盘太小了。”
凯伦把风衣的扣子扣好。
“你猜华盛顿有多少人相信第二种?”
“多少?”
“几乎没有。”凯伦的语气平淡,“在华盛顿,没有人相信一个人会主动从更高的位置退到更低的位置。他们的认知框架里不存在这个选项,所以他们选择了第一种解读。”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里奥最后一眼。
“但我信第二种。”
“六月上旬,你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来准备防线。两亿美元的攻势不是你现在的媒体团队能挡住的,不管萨拉·詹金斯有多聪明。”
“我知道。”
“你需要真正有资源的盟友。”
“我知道。”里奥重复了一遍。
凯伦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里奥低头看着桌上那几页纸。
两亿美元。
六月上旬。
五个摇摆州。
“核电涨价威胁普通家庭。”
他用手指把纸翻了一面,背面是空白的。
干净的白纸。
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
“你有多少时间?”罗斯福问。
“不到两个月。”
“够吗?”
里奥把那份备忘录锁进了办公桌右侧的抽屉里。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萨拉的号码。
“萨拉,到我办公室来,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