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高中毕业参的军,平时爱写写画画,是团里的文艺骨干。
电影放到梁三喜牺牲那场,她眼泪下来了,用手绢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旁边的小战士递给她一张纸,她接了,攥在手里,没擦。
散场后,她没跟大家一起走。
一个人坐在礼堂里,掏出笔记本,开始写东西。
写了几句,划掉,再写,再划掉。
旁边打扫卫生的战士问她:“同志,你还不走?”
她摇摇头:“马上就走。”
回到宿舍,她趴在桌上接着写。
同屋的战友问她写什么,她不说。写到熄灯,她打着手电筒继续写。
第二天早上,连队的黑板报上多了一首诗。
诗不算好,但最后两句被很多人记住了:“男儿不怕阵前死,女儿何惜身后名。”
署名:陈小曼。
团政委路过黑板报,停下来看了看,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后来他跟人说:“这丫头,有股子劲儿。”
工兵团放映那天,出了件大事。
电影放完,一营三排排长孙大勇回到宿舍,把全排的人叫到一起。
他三十出头,参加过边境作战,负过伤,腿里现在还留着一块弹片,走路有点瘸。
十二个兵坐在床铺上,看着他。
孙大勇没坐,站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电影你们都看了,我不多说。我就跟你们讲讲我自己的事。”
他点了支烟,吸了一口。
“七九年那场仗,我当班长。我们班十二个人,冲上去的时候,枪声响成一片。我旁边一个兵叫李二蛋,河南人,十八岁,刚补进来的。
他吓坏了,趴在地上不敢动。我踢了他一脚,说跟老子冲。他爬起来,跟着我冲了。冲了十几步,一颗子弹打中他脑袋,人当时就没了。”
屋里安静极了,没人说话。
“后来我们夺了阵地,我负了伤,腿里进了弹片,到现在还没取出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我活下来了,李二蛋死了。我不是英雄,英雄是李二蛋那种人,死了才算。”
他把烟掐了,看着大家。
“今天看了电影,我想起李二蛋了。他要是活着,今年也二十四了,该娶媳妇了。可他没有,他死的时候才十八,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他停了停,声音忽然大了些:“我孙大勇今天把话撂这儿: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没人记得。电影里那些人,有人记得。李二蛋,也得有人记得。”
他看着全排的人:“你们怕不怕死?”
十二个人齐声喊:“不怕!”
“想不想上前线?”
“想!”
孙大勇点点头:“好。那咱们就一起写请战书。愿意的,举手。”
十二只手举了起来。
孙大勇看着那些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转过身,假装去倒水,偷偷抹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