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玉京云海之上，万象金母大阵化作漫天清辉洒落。
白玉、玄女、素女三人自阵心门户中缓步而出。
马元与西王母立于云海之外，见三人虽气息不稳、法力消耗甚巨，但道心皆是圆融澄澈，不由得齐齐微微点头。
西王母的目光落在素女身上，眼底既有掩饰不住的惊喜，亦有深深的欣慰。
她这西昆仑一脉，素来以玄女的兵戈杀伐最为出挑，素女则常年抱琴清修，不显山不露水。
谁能想到，正是这个平日里性子最为温婉的弟子，竟能在这场破阵的生死重压之下，临阵悟道，以太阴清灵法则一举证就混元金仙！
玄女见状，当即收起宝剑，主动上前向素女拱手道贺，神色间坦荡磊落，并无半分嫉妒不满。
她虽为西昆仑首席大师姐，可素女如今走出了自己的无上大道，这对整个西昆仑道统而言，乃是足以镇压气运的大喜事。
同门得道，她自是与有荣焉。
另一侧，白玉冥尊则只是安静地立于一旁。
他大袖一挥，将那方光芒略显黯淡的冥尊大印收回袖中，神色依旧如一潭幽水般平静。
此番破阵，他虽未得最终突破，却也在这场大阵中，将幽冥天界主的生死轮回手段展现得淋漓尽致，真正在众弟子与西王母面前，立住了他白玉冥尊的深沉气象。
待三人稍作调息后，众人便开始商议此番破阵的机缘彩头该归何人。
马元先前有言在先，能看破阵法关窍、破阵而出者，可得乾坤鼎量身炼宝一次。
如今三人合力破阵，这名额自然要分个主次。
若论最先看出大阵玄煞生灭关窍，并以冥印断其轮回者，白玉当有首功。
若论统筹三道阵势，最终出剑破开阵门者，玄女亦居功至伟。
可若论临阵证道、真正以混元月华承接阵心压力，令三道合一得以成形者，素女无疑是破阵最关键的一环。
未等马元开口，白玉便率先上前一步，平静言道：
“此番若无素女道友临阵突破，以太阴本源牵制阵心，吾等纵然看破关窍，也无力真正合道。此番炼宝之机，当归素女道友。”
玄女亦是在一旁点头附和：“白玉道友所言极是。师妹此番证道混元，正需一件称手法宝镇压气运，这彩头理当归你。”
素女听得二人推让，连忙推辞。她抱着古琴，微微欠身道：
“师姐、白玉道友折煞素女了。
我能借此阵证道混元，已是天大的造化，怎敢再贪图道主前辈的法宝之赐？
这彩头，万万不敢受。”
西王母见三人互相推让，皆是不贪不抢，心中大慰。
她看向素女，温言劝道：“痴儿，破阵所得，本就是马元道友此前立下的彩头。既然众人皆认你居功最重，你便大大方方承下这番因果便是，长者赐，不可辞。”
马元亦是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看向素女，问道：“你师尊说得在理。你如今既已证道混元，想要一件何等护身法器，不妨直言。”
素女见师尊与马元皆如此说，便也不再矫情推辞。
她低头沉吟片刻，随后恭敬答道：
“回禀前辈。晚辈修太阴清灵之气，又素喜音律之道。如今虽侥幸证道混元，但晚辈所求，并非那等杀伐凌厉的攻伐凶器。”
“晚辈只盼能有一件，既可护持己身，又可承载音律与太阴大道的法器。最好能以琴音清心镇神，化煞护道。于日后大劫斗法之中，不争锋芒杀伐，却能自保并护持同门周全。”
马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欣然允诺：“善。太阴主静，音律主和，此等法宝正合你之大道。待贫道日后闲暇开炉，便以乾坤鼎为你量身炼制一件音律护身之宝。炼成之后，自会遣人送往西昆仑。”
素女听罢，面露喜色，当即郑重拜谢。
西王母亦是向马元微微稽首，代徒儿谢过这番厚赐。
至此，这场惊动方外与西昆仑的玉京破阵法会，终于圆满落下帷幕。
众弟子皆是各有所得，不虚此行。
白玉立了冥尊之名，玄女更进一步稳固了兵道阵机，素女更是逆天证道混元，云舒以不争显了福德本性，道衍从旁观阵，也悟出了方外体系的统御之理。
唯独空灵子与猿山二人，虽在观摩中也受益匪浅，可心中却是最不平静。
他们眼见同门一个个道途分明、机缘厚重，再回想起自己方才入阵时，犹如无头苍蝇般被玄煞撵得狼狈不堪的姿态。
那份原本藏在心底的骄矜攀比，终于被彻底击碎。
法会结束后，西王母带着素女、玄女暂且留在玉京天的客殿之中，借着此地浓郁的灵机调息养伤。
方外诸弟子也各自拜别马元，准备返回所掌的诸天世界。
不多时，云海之上便空旷了下来。
唯有空灵子与猿山二人，迟迟未走。
他们在云海之外的白玉阶前沉默良久，彼此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决然。
最终，两人一同来到玉京道宫之外，整理衣冠，深深地躬身求见。
道宫深处，马元早已察觉到二人在殿外徘徊的心思。
他微微抬眼，淡淡开口：“进来吧。”
殿门无风自开。
空灵子与猿山步入大殿，来到云台之下，直接双膝跪地，俯身下拜。
此时的两人，神色间再也寻不见先前的急切与浮躁，反而带着几分沉重与深深的惭愧。
“弟子空灵子（猿山），拜见师尊。”
马元看着跪在下方的两名亲传，并未出言苛责，只平静问道：“法会已散，尔等不去闭关体悟，来此何事？”
空灵子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抬起头来，眼眶微红：
“师尊，弟子有愧。”
“弟子名列四大内门亲传之首，本该为众师弟师妹表率。
可如今，白玉师弟执掌幽冥天，云舒师妹牧守长生天，皆有一方大千世界气运相助，修为与道途都已渐渐明确。”
“而弟子……弟子虽修虚无与空间大道，也侥幸入了大罗金仙之境。
可弟子心中清楚，自己始终就像是一株无根的浮萍。”
空灵子声音微颤，满是苦涩：
“平日里，弟子只能仗着空间遁法的玄妙，在同阶之中周旋。
可今日真正遇上万象金母大阵这等高层次的法统镇压，弟子的遁法便成了笑话，被照出了所有的短板。
若不寻到真正的立道之基，弟子这大罗，也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
猿山见空灵子说完，也猛地将头磕在青石地砖上，闷声开口：
“师尊，吾也一样！”
“吾昔年自负肉身强横，兼修巫妖两族的炼体之术，又触及了一丝力之大道的皮毛。便以为只要力气够大，便能横推一切。”
猿山抬起那张毛茸茸的脸，眼中满是懊悔：
“可今日一战，吾方知天外有天。若只是凭着蛮力去横冲直撞，不懂天地法则的生灭流转，终究只是莽夫之勇，登不得大道之堂！”
两人齐齐伏地，声音恳切而悲壮：
“弟子二人今日来此，绝不求师尊赐下法宝重器。”
“只求师尊慈悲，为弟子指明一条……可追赶同门，立足大道的真正出路！”
马元端坐于云台之上，目光平静如水，看着下方伏地不起的空灵子与猿山。
长久的静默之后，淡淡地问了一句：
“尔等所求，究竟是机缘，还是大道？”
此言一出，空灵子与猿山皆是身躯猛地一震！
两人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是哑口无言，答不上来。
是啊，他们求的到底是什么？
他们先前见白玉执掌幽冥天，云舒牧守长生天。
又亲眼目睹素女在绝境中临阵证道混元。
心中自然是羡慕到了极点，也确实在心底里疯狂地渴望着，师尊也能赐下一桩足以让他们改易道途的大机缘。
可如今被马元这般直指本心的一问。
他们才恍然惊觉，自己心中所求，似乎真的并不纯粹。
若说只是为了求那虚无缥缈的大道，那未免有些自欺欺人。
可若说只是为了求一件法宝、一方世界这等外在的机缘，又显得太过浅薄，落了下乘。
马元将二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见他们陷入了沉默与自我怀疑，便知时机已到。
他缓缓开口，将这其中的关节，一层层地点破：
“你们以为，白玉能得那幽冥天，是因为他比你们更会争、更会求吗？”
“非也。”
“白玉的根脚出身于骷髅山的极致阴煞，他天生便契合那幽冥死寂之道。
后来入得幽冥天，他更是将自身之道与那方大千世界的生死轮回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补全了自身的道路。”
“云舒能牧守长生天，同样不是因为她争得巧。”
“而是因为她心性平和，知足守分。
这等不争而争的心境，最合那福德长生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