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雷渊深处，灰蒙蒙的混沌气流与紫白神雷彼此纠缠，翻翻滚滚，终年不息。
此地乃是开天之初，盘古斧光与混沌雷霆相冲所遗，最是凶绝不过。寻常大罗金仙莫说深入，便是近前半步，也要被那漫天乱走的毁灭雷光打成飞灰。
却见雷渊正中，雷祖化身盘膝而坐，脚下雷浆翻腾，竟也托得住他不动如山。
他身披紫金道袍，面色冷硬，双目紧闭。
头顶之上，混沌雷心镜高悬，镜面幽沉如渊，垂下亿万道混沌雷幕，将四下暴烈神雷尽数隔在三丈之外。
膝前横着一柄紫电锤，锤身电芒明灭不定，隐隐透出一股杀伐毁灭之意。
此时此刻，雷祖化身正在全力炼化那一缕新得的盘古至清之气。
此气来头极大，乃盘古元神九分所化之物，至清至正，最是纯粹不过。
按常理说，这等神物入体，当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自会融入四肢百骸，温养元神道基。
偏偏雷祖化身根脚不同。
他本是混沌雷之魔神残躯所化，体内深处，尚沉着太古岁月遗下的魔神浊气与不甘怨念。
至清之气方一入体，清浊二道便如水火相逢，立时冲撞起来。
但见雷祖周身气机大乱，身外雷光忽明忽暗。
时而有清气上升，化作纯白仙光，堂皇正大，隐见盘古开天气象。
时而又有浊气下沉，翻出漆黑煞雷，暴戾阴沉，似欲毁尽眼前万物。
清浊二气，以雷祖道躯为战场，彼此厮杀不休。
这等本源层面的碰撞，立时引得整座混沌雷渊随之震动。渊底亿万神雷如怒海沸腾，轰鸣阵阵，掀起一轮又一轮雷暴，声势骇人。
雷渊上方极高处，马元本尊一袭青衣，负手立于混沌虚空之中。
他周身方外道韵流转，气机藏而不露，早与这片狂暴混沌融为一处，若非有心寻觅，几乎瞧不出此地还立着一尊混元大能。
他目光垂落，穿过重重雷海，静静看着下方的雷祖化身。
马元心里明白，这一步乃是雷祖自己的关口，别人代替不得。
说到底，这一场争斗，不只是至清之气与魔神浊气相冲，更是盘古开天余意与混沌魔神怨念的一次延续。
若雷祖化身能凭自身道心压住那股魔神残浊，再借至清之气洗炼根脚，叫清浊二道归于一炉，便可真正挣脱魔神残躯的桎梏，一举踏入亚圣绝巅。
可若压不住，后果同样严重。
一旦魔神浊气反噬，吞了至清之气，雷祖化身轻则道行大损，跌落混元金仙，重则神智尽失，沦为雷渊之中一头只知杀戮的魔神残孽。
是以马元纵有通天手段，此时也不能轻易插手。
外力一入，只会搅乱清浊平衡，反害了雷祖。
他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坐镇此地，免得横生枝节。
偏偏就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异变陡生。
原本沉在雷渊底部，被无尽雷浆年年岁岁冲刷的魔神残骸，忽然齐齐震动起来。
一股极古老晦涩的气机自渊底悄然升起，似有若无，却叫人心头发沉。
紧接着，翻滚的紫白雷浆之间，缓缓浮出一道模糊影子。
那影子无面无形，也无真身，只是一团扭曲的灰色光影。
说它来了，偏又像隔着一层岁月，说它未至，却已悄然撬动了此地法则。
随着此影现身，雷渊底部的岁月气机顿时紊乱。半空中原本狂劈不止的混沌神雷，竟齐齐一滞，甚至有不少生出倒卷回流之相，端的是诡异非常。
马元见状，眸光顿时一沉。
这绝不是雷渊中自行孕出的什么异种邪物，而是一道古老魔神意志。
更要紧的是，这道意志目标极明。它对四周神雷视若无物，身形一闪，已化作一道灰色流光，直奔雷祖化身而去。
此时雷祖全副心神都放在体内清浊交锋之上，哪里还能分神顾及外界。
若任由这道诡异意志趁虚而入，轻则夺他机缘，坏他根基，重则便要鸠占鹊巢，借此躯体重临当世。
马元怎会容它得逞。
只听一声冷哼，他一步迈出，身形已自虚空显化，立在雷渊上方。混元道韵随之铺开，无形无相，却比山海更重，比界壁更坚，生生拦在那道灰影之前。
那魔神意志似也觉出马元不好招惹，灰影微微一顿，随即传出一阵无声嘶鸣，直叫人元神发寒。
它却并不与马元硬拼，只将身形轻轻一晃。
只这一晃，四下岁月之力便如沸水翻滚。过去，现在，未来，三者之间的界限竟在一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马元心中立时了然。
这等把弄时光的手段，绝非寻常神通。来者多半与时间大道大有牵连。
念头方起，马元已不迟疑，并指如剑，朝前一斩。
这一指看似平淡，内里却是他熔炼诸般法则所悟出的斩圣大神通。
刹那之间，灰败劫气，猩红业力，青黑因果丝线尽数汇于指尖，化作一柄无形心剑，不斩肉身，不打法宝，只斩对方大道根本。
此法霸道非常，昔年便是准提圣人，也曾在这一式下吃过暗亏。
寻常混沌魔神残念，更不该有半分抵挡之力。
谁知接下来一幕，竟叫马元也微微变色。
那道灰影面对心剑斩落，不闪不避，只是轻轻拨动周身岁月长河。
下一刻，只见那道本已斩出的神通，竟在半途生生一顿，随即逆流而回。
灰败劫气散回虚空，猩红业力归于未起，连那青黑因果线也寸寸松脱，缩回马元指尖。
仿佛方才这一指根本不曾斩出，一切都被强行推回尚未发生之时。
马元神色一沉，终于多了几分凝重。
他本就兼修三千大道，方外天地之中又有时辰天，座下更有烛龙这等参悟时间大道的亚圣，对时光法则自是不陌生。
可眼前这一手，仍叫他心头微震。
这已不是寻常的逆转光阴，而是从根子上抹去一段已然发生之事，将结果与过程一并推回源头。
若任由其施为，任你攻伐何等惊人，只怕也难沾它半点衣角。
那魔神意志趁着这空隙，再度化作灰色流光，直扑雷祖化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