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混沌雷渊之上,灰蒙暴流翻卷不休,却被两股无上道韵生生排开,宛如天堑中分。
马元负手立于虚空,青衣猎猎,神色沉静。
对面,空间魔神杨眉老祖手拈一枝翠柳,面容古拙,气度温和,全无半分混沌魔神那等俯瞰众生、视万灵如草芥的倨傲。
二人相对而立,倒似多年故交,于这危机四伏的混沌深处,从容论道。
先前杨眉一语道破时辰跟脚与算计,马元心中许多迷雾顿时散去,对这位古老存在,也不由多了几分敬重。
他微微稽首,开口问道:“杨眉道友,贫道成道较晚,太古旧事,多是自残缺因果中推演而来。
世人皆传,昔年盘古开天,是为斩尽三千混沌魔神,以证无上大道。不知这开天大劫背后,究竟有何隐秘?”
杨眉老祖闻言,抚了抚颌下白须,目中掠过一丝沧桑。
他似也许久不曾与人这般畅谈,既然说起,索性不再隐瞒。
“世人所知,不过道听途说罢了。”杨眉轻叹一声,声音悠悠,散入混沌,“盘古大神何等人物?他所见者,乃无极大道,乃力之极尽。
其真正所求,不是杀我等三千魔神,而是以无上伟力破开混沌,演化完美天地,以此证道。”
“至于屠尽三千魔神……”杨眉摇头失笑,“盘古从未真把我等放在眼里。只是我等三千魔神,各执一条混沌大道。
混沌若破,我等大道根基便要动摇。阻道之仇,岂能相让?盘古要开天,我等自然要阻。他既要成道,挥斧斩我等,也在情理之中。”
说到这里,杨眉眼中竟浮现出一丝余悸。
仿佛当年那一道劈碎混沌的斧光,至今仍悬在他真灵深处,挥之不去。
“那一战,惨烈到了极处。三千大道与力之大道正面碰撞,打得整个混沌都近乎崩裂。
绝大多数魔神,确实当场身死道消。但我等既能执掌一条大道,又岂会毫无后手?谁手里,还没几分保命的本事。”
杨眉拈着柳枝,朝自己点了点,温和笑道:“便如吾执掌空间大道。开天斧光斩碎吾魔神真躯之时,吾便舍了躯壳,借本体空心杨柳残存的一线生机,遁入混沌极深处。休养了无数元会,这才有了今日这点模样。”
“再如魔祖罗睺。他执掌杀伐毁灭,最善潜藏。开天之后,便蛰伏于洪荒阴暗之地,后来又在凶兽量劫、龙汉量劫中接连落子,搅得洪荒大乱。”
“至于方才退走的时辰,则更是特殊。他的现在身、未来身,皆被盘古斧光斩灭,却偏偏将自身过去身,藏入了早已逝去的岁月之中。
只要光阴长河不绝,他便始终留有一线残喘之机,至今不曾真正消亡。”
马元听到这里,眸光微动,心中顿时豁然。
许多先前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彻底串联起来。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洪荒所谓量劫,表面上是众生争气运,天地清因果。
可暗地里,始终有你们这些混沌魔神残留的大道,在背后兴风作浪,推波助澜。”
杨眉见他一点即透,眼中也露出几分赞许,微微颔首。
“道友果然聪慧。既说到这里,吾便再与你说说,开天之后的九天元劫。”
杨眉神色肃然,“此劫,乃洪荒初成之后最早的一场大劫。其岁月之古老,比后世所熟知的凶兽量劫,还要早上无数元会。”
“那时天地初开,盘古身化万物。洪荒法度未稳,天道也只是初生,犹如懵懂婴孩,尚未真正统御天地。而混沌之中,三千大道的余韵仍在。”
“许多自开天大劫中侥幸存活的混沌魔神,便趁着这个机会,以残躯残念,道果碎片等种种方式潜入洪荒,妄图夺取这方新天地的权柄。”
“那时的洪荒,可不是后来的天道独尊。那是真正的群魔并起,万道争锋。”
“天穹之上,有阴阳魔神遗下的本源,化作太阳、太阴二脉,欲主日月天象。大地之中,又有五行、幽冥等魔神残余道果,意图执掌地脉与轮回。
除此之外,光明、因果、杀戮、毁灭、造化等诸多魔神,也都各施手段,相继显化。”
说到此处,杨眉仿佛展开了一幅苍茫古卷。
“有的转生为先天神魔,有的将真灵寄托于先天灵宝、极品灵根之内,还有的仅凭一缕大道残念入世。彼此厮杀不休,只为争那洪荒天地的至高权柄。”
“只是……”杨眉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几分嘲弄,“这些魔神虽强,却终究各怀鬼胎。谁都想借洪荒新生的大造化,补全自身大道。
谁都不肯让旁人真正坐稳天地之主的位置。于是九天元劫之中,诸魔你算计我,我算计你,明争暗斗,权柄数度易手,打得洪荒几次都几乎破碎。”
“可他们谁都没想到,那初生的天道,反倒借着他们厮杀散落的大道本源,一点点壮大起来。
天道无情,无声无息。诸魔争过的权,抢过的势,最后都被它慢慢收入自身法度之中。”
杨眉说到这里,不由长叹。
“当年诸魔都以为,天道不过新生意志,不足为惧。可正因彼此不服,互相掣肘,最终才让天道坐收渔利。
待九天元劫落幕,大道渐隐,天道渐显,洪荒这才真正进入了天道统御之世。”
“那些入局的魔神,要么被天道镇压,要么被岁月磨灭,要么被迫退回混沌。
自那以后,便再难如天地初开时那般,直接插手洪荒大势。”
马元闻言,心神震动,脑海之中立刻浮现出如今洪荒局势。
“九天元劫……天道夺权……”
他眼中精芒一闪,已然想通其中关节。
“杨眉道友,如今天道降下封道大劫,显化天道之眼,又主动分出太阳昭明、戊土承载等部分权柄,赐予众生。看似是降下机缘,实则与当年九天元劫中的夺权之局,本质并无不同。”
“当年,天道初生,是从诸魔手中夺权。如今,天道已成,却反过来主动分权。
它这是以权柄为饵,以大道为枷,重整洪荒棋局。那些本想跳出棋盘的大能,终究还是被它重新绑回了天道约束之下。”
杨眉抚须而笑,“道主能看透这一层,足见方外大道已成气候。天道至公,却也有私。这洪荒棋局,自古就不好下。”
马元收束心神,话锋一转,郑重问道:“道友,贫道还有一事请教。那光明魔神与因果魔神,在昔年诸劫中,又是何等下场?”
这两尊魔神,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
此前,光明神国的十四翼天使强闯修罗天,大光明圣杯更曾隔空试探。
而他自身跟脚,又与因果魔神有着极深牵连。
杨眉老祖闻言,原本温和的神情,也多了几分凝重。
“光明魔神……”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目光也深了些,“此獠在三千混沌魔神之中,本就是极靠前的存在。其位格之高,绝不在罗睺之下。”
“他所修的光明大道,也绝非寻常意义上的照耀之光。他的光,是要以自身之光统摄万象。
凡与其道不合者,皆要被强行洗去本性,纳入他所制定的光明秩序之中。”
“在太古混沌时,甚至已有一些位格稍低的混沌魔神,被他强行洗炼,沦为其光明大道之下的傀儡。”
“九天元劫之中,光明魔神虽也曾显化,却极善隐忍。他不像五行、幽冥、太阳、太阴那些魔神一般,深陷权柄之争,不能自拔。
此魔神最会审时度势,一见天道渐成,便立刻抽身而退,因此保下了相当多的大道本源。”
杨眉看向马元,语气郑重了几分。
“所以到了如今,他仍有余力在混沌深处立下浩瀚神国,甚至暗中窥伺洪荒,觊觎诸多混沌世界。
光明魔神与罗睺不同。罗睺多行毁灭杀伐,行迹虽凶,终究有迹可循。
可光明魔神最擅以秩序净化归一之名,慢慢蚕食他道。此等才最是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