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扭头望去。
只见在宴席最边缘的一张偏桌旁,坐着一个男人。
这男人看着四十来岁,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满脸的胡茬不知多久没刮过了,瞧着很是邋遢。
“你是何人?”
黄衫女子眉头微蹙,冷冷问道。
邋遢男人砸吧砸吧嘴,打了个酒嗝,淡淡道:
“我只是个看热闹的。”
“不过我可以作证,那小子之前确实是去了叶柳巷,但他并没有去偷看女人洗澡。”
“你凭什么替他作证?”黄衫女子冷笑一声,“莫不是,你们本就是一伙的下流胚子?”
邋遢男人没搭理她,看向那个指认的小男孩,问道:“小家伙,你当时确定看到的就是他吗?”
小男孩躲在黄衫女子身后,大声道:
“当然,我看到他趴在墙头上,我大叫了一声,那人吓得从墙上跳下来就跑了。”
“哦?”
邋遢男人笑眯眯地问,“那他是怎么跑的?”
“还能怎么跑,当然是那样撒腿就跑啊。”小男孩答道。
“和正常人一样,跑得很快对吧?”
“对啊。”
小男孩点头。
邋遢男人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被勒得半跪在地的杨诤,忽然大袖一挥。
那根紧勒在杨诤脖子上的青丝顿时松开,掉在了地上。
黄衫女子脸色陡然一变。
她暗中尝试重新凝聚青丝,却发现自己的灵力竟无法靠近,似有一道屏障将其隔离。
邋遢男人指着大口喘气的杨诤,笑道:“小子,站起来,给大家跑一个看看。”
杨诤捂着脖子,大口喘着粗气,双腿还在发软。
他呆呆看着邋遢男人,眼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是认出了对方。
“跑!”
邋遢男人声音一沉。
杨诤眼眶一红,转身在院子的空地上用力跑了起来。
众人一看,面色顿时古怪。
只见杨诤跑起来的姿势颇为怪异,一高一低,右腿明显使不上力。
他是个瘸子!
从他别扭吃力的步伐来看,显然不是装出来的。
“小家伙,你看的那个人,是这样跑的吗?”
邋遢男人笑眯眯地问小男孩。
小男孩张着嘴,愣了好半天,才红着脸讷讷道:“不……不是这样,那个人跑得可快了,腿是好好的。”
邋遢男人笑了一声,看向黄衫女子:
“姑娘,现在你该相信了吧?这小伙子的腿有疾,他是被冤枉的。”
黄衫女子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冷哼一声,问道:“就算不是他,那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在偷看?”
邋遢男人摊了摊手:“这我就不清楚了。”
“既然不知道,你凭什么充好人!”
黄衫女子依旧固执已见道,“用这种方法就想洗脱嫌疑,真是幼稚!他若果真清白,刚才我问话时为何支支吾吾不敢明言?
眼神闪躲心虚至此,分明心里有鬼!就算不是他,也跟那偷看之人认识!”
这话一出,宾客里响起了几声轻微骚动,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谁都能听出这话里强词夺理的意味。
但考虑到这女人是琉璃禅心宗的弟子,一时间无人敢出声仗义执言。
为了一个一阶散修和一个邋遢汉子,得罪佛宗?
除非脑子被门夹了。
面对女人的胡搅蛮缠,邋遢男人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都说琉璃禅心宗乃是佛门圣地,门下弟子皆是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的活菩萨,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
原来所谓的菩萨,便是不听辩解,不问是非。
琉璃禅心,呵呵,果真不沾一点尘埃。”
“放肆!你个叫花子竟敢辱我师门?!”
黄衫女子脸上寒霜乍破,杀机大盛,“今日我便好好教教你什么是口业!”
她右手在腰间一抹。
一枚莲花玉牌光芒大盛。
女人双手合十,指尖捏出一个莲花印诀,周身的灵力如潮水般澎湃而出。
一朵金色的莲花剑芒在她身前凭空绽放。
花瓣层层叠叠。
每一瓣都是一道凌厉的剑气。
离得最近的几桌宾客吓得纷纷后仰,有胆子小的直接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一时间碗筷落地噼里啪啦,汤汁四溅,狼狈不堪。
“咄!”
黄衫女子清叱一声,莲花剑芒旋转着朝邋遢男人斩去。
周边桌布被切割出无数道细密的裂口。
瓷碟碎裂声此起彼伏。
女子修为在四境。
这一式的威力在四境之中已算上乘,加上琉璃禅心宗独有的佛门心法加持。
剑芒中隐隐带着梵音,摄人心神。
面对女人出手,邋遢男人却坐着没动。
“掌门!”
杨诤却忍不住出声提醒。
掌门?
姜暮暗暗诧异。
难怪这小子看到那男人,刚才是那般表情,原来是以前的掌门。
想起方才听杨诤说过,他以前的门派没了。
显然遭遇了什么变故。
而如今这位掌门却愿意为一个曾经的一境弟子出手,至少这掌门人还是不错的。
“又要得罪人了。”
邋遢男人叹息一声,抓起桌上酒杯,随手向前一泼。
泼出的酒液在半空中骤然凝形,化为一道尺许长的透明酒刃,迎着金色莲花飞去。
刀锋处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气泡在翻腾。
混杂着一丝金铁锋锐。
没有骇人的碰撞,酒刃轻飘飘从金色莲花正中穿过。
莲花剑芒轰然溃散。
酒刃去势不衰,贴着黄衫女子的鬓边掠过。
几根被削断的青丝从她耳侧飘落。
携裹着的余劲让黄衫女子闷哼一声,双脚擦着地面向后滑退了丈许,鞋底在石板上刮出两道白印。
撞在一张桌子上,才勉力稳住身形。
“住手!”
就在这时,一道洪亮的声音从正厅方向传来。
只见一个虎背熊腰的魁梧男人大步走了出来。
男人留着根根倒立的短须,双目不怒自威,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枭雄气场。
随着他的出现,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向四周铺展。
院内那些修为低微的宾客,在这股威压下只觉得双腿发软,不少人甚至当场被压得冷汗直流,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
黑鲨帮帮主,七境修士,沈虎飞!
姜暮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朝廷绝密卷宗里的画像。
正主现身了。
沈虎飞在邋遢男人面前停步。
他先是扫了一眼四周的狼藉,又看了一眼满脸怒容的黄衫女子,最后将目光落在邋遢男人身上,抱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