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朋友,远来即是客。
今日是家母八十寿辰,朋友与这位姑娘都是沈某的贵客,若有什么误会,不妨坐下来喝杯酒,慢慢说。
何必为些许小事大动干戈?”
邋遢男人呵呵一笑,将空酒杯搁在桌上:
“沈帮主应该早就到了吧?方才这丫头草菅人命的时候你为何不出现?
现在她踢到铁板了,你倒是跑出来充当和事佬了?”
面对嘲讽,沈虎飞面色淡然,依旧是一副从容的气度:
“阁下言重了。沈某只是觉得,阁下身为堂堂八境的前辈,这般折辱一个晚辈女子,传出去了,恐怕于阁下的威名有损。”
说到这里,沈虎飞目光变得锐利,盯着邋遢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另外,从方才阁下那招‘酒化刀罡’来看……若沈某没有看走眼,阁下应该就是昔日天刀门的门主,端木寒山,对吧。”
端木寒山!
听到这四个字,姜暮愣住了。
他愕然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男人。
阿璃她爹?
唐姨的前夫?
不仅是姜暮,周围的江湖客们听到这个名字,同样骇然。
毕竟曾经的天刀门,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宗。
后来老门主仙逝,天刀门便一年不如一年。门人凋零,地盘被蚕食。
前阵子更是传出天刀门解散的消息。
让不少老辈江湖客唏嘘不已。
谁能想到,昔日天刀门的掌门如今竟会以这般潦倒的模样,独自出现在这里。
与此同时,在场又有一些人心思热忱起来。
因为天刀门在解散之前,江湖中就流传一个传闻,说昔日姜朝夕的宝物就藏在其内。
考虑到当年天刀门老爷子对姜朝夕的崇敬,这个传闻真实性是有几分可靠的。
所以才有不少人跑去天刀门抢夺搜查。
最终导致门派解散。
甚至解散之后,内卫也在搜查端木寒山的下落。
如今端木寒山出现在了这里,哪怕以他们的实力没办法活捉,但若是能把线索透露给朝廷内卫,必然也会获得不小的奖励。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端木寒山长叹了口气,语气透着几分无奈:
“本想着潜在沈帮主府上,找一样东西。可惜了,为了帮这臭小子,把身份给抖搂了出来。”
说罢,他转头瞪了杨诤一眼,没好气地骂道:
“你这蠢小子,当初老子之所以天天拿话哄你,说你骨骼惊奇,是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是因为我天刀门招不到人了,拿你凑个人头充门面而已。
后来解散宗门的时候,我也把话跟你挑明了,你这小子根骨驽钝,经脉又窄,修到死也修不出什么名堂来。
我给你盘缠让你回老家种地娶媳妇。
你倒好,非得往这修行的死胡同里钻。种地有什么不好?好歹能吃饱饭。”
“门主,我……”
杨诤脸色涨得通红,满脸羞愧地低下头。
训完了杨诤,端木寒山直勾勾盯着沈虎飞,淡淡开口:
“既然身份已经亮出来了,那我便直说了。
十二年前,我儿子被人给杀了,被活生生掏了心肺。
当时,我妻子让我去报仇,但我没去。
因为我怕。
那个人跟朝廷有牵扯,就是内卫养的一条狗。
我若动了那条狗,会把整个天刀门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全都害死。
毕竟那时候老爷子刚走,天刀门摇摇欲坠,若不是常老将军念在旧日情分上护着,朝廷早就寻个由头把我们给清剿了。
我赌不起啊……”
听到这番往事,姜暮想起了唐姨。
端木寒山接着说道:
“我妻子忍受不了我的懦弱,一怒之下与我,与天刀门彻底断绝了关系,孤身一人踏上了复仇之路。
她倒也聪明,知道江湖草莽斗不过朝廷,便加入了斩魔司。
后来,她借着当时水掌司的背景做靠山,以斩妖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宰了当年害死我儿子的凶手,算是报了血仇。”
说到此处,端木寒山踏前一步,周身八境的刀罡隐隐勃发,直逼沈虎飞:
“可是她却不知道,当年害死我儿子的凶手,其实有两个人!
而剩下的那一个,便是向来以‘仁义’著称的沈大帮主你了,对吧?”
面对端木寒山的指控,沈虎飞则是一副疑惑:
“看来端木门主对沈某有误会。沈某这一生光明磊落,连令郎的面都未曾见过,又何谈加害?
此事或另有隐情,望端木兄明察。”
“误会?”
端木寒山嗤笑一声,
“当初我儿子之所以被你们盯上,是因为他天生体质特殊,心肺之中蕴养着罕见的纯阳本源。
其实当时被掏空心肺而死的,可不止我儿子一个。
只不过那些命案,朝廷都替你处理了。
而沈帮主你之所以下此毒手,不就是为了用那种的邪术,去替你那个天生残缺的儿子续命吗?!
为了保住你儿子的命,你甘愿给人当狗,帮内卫监视江湖宗门,暗中残杀那些不愿归顺朝廷的修士。
若非如此,你这黑鲨帮能有今日的风光?
你那七境正统天罡的星位,又是从哪位同道身上扒下来的血肉?!”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
周围的江湖客们听得倒吸冷气,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纷纷看向沈虎飞,带着狐疑。
毕竟沈虎飞的名声太好了。
没几个人会认为,如此仁义的一位大侠背地里竟是朝廷残暴的鹰犬。
沈虎飞站在原地,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灯笼的光斜斜掠过他的脸庞,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而他的神情藏在这片阴影里,看不真切。
“我不明白端木兄在说什么。”
沈虎飞语气依旧平静,
“今日是家母八十寿辰,满堂宾客皆是为贺寿而来。
若端木兄是来讨杯寿酒喝,沈某欢迎。
若端木兄执意要在今日,在此地,凭一己臆测与无根之词来兴师问罪,那恕沈某不能奉陪。
门在那边,请。”
周围一些黑鲨帮的弟子从前院两侧廊下移了出来,手都按在刀柄上。
沈虎飞下了逐客令。
虽然端木寒山的境界比他高出一境。
但两人乃是同等级的星位,况且这里是他黑鲨帮的地盘。
真打起来,他未必怵对方多少。
“看来沈帮主记性不太好啊。”
端木寒山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物件。
仔细瞧来,是一个类似于傩戏中青面獠牙的诡异面具,上面还沾着几丝尚未干涸的血迹。
端木寒山捏着面具边缘,晃了晃:
“这是我在叶柳巷的一座密室里找到的,也不晓得那地方,是不是沈帮主名下的私产?”
看到端木寒山手里面具的瞬间,沈虎飞瞳孔极致收缩,脸色大变。
他失声怒吼:“你把我儿子怎么了!?”
端木寒山咧嘴一笑:“哦?原来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真的是你儿子啊?”
“你把我儿子怎么了!!?”
沈虎飞双目变得赤红,一步踏碎了脚下地砖,宛如一头发怒的狂狮。
狂风骤起。
院内的灯笼被吹得疯狂摇晃。
一股沉浑的威压从他体内轰然爆发,院中的桌椅刹那间全都震碎。
几个修为低微的修士更是喷出血来。
大伙儿方才还将信将疑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惊惧与茫然。
现在他们相信端木寒山的话了。
毕竟在这之前,谁也没听说过沈帮主有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