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古城看着她紧张得睫毛都在颤抖的模样，轻轻笑了：“走吧，下去走走，暖和一下。“
他退后半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朝电梯方向偏了偏头。那件外套依然妥帖地裹在她身上，没有索回。
裴珠泫像溺水的人忽然被拉上岸，深吸了一口气，又飞快地呼出来。她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手指紧紧攥着外套的领口，仿佛那是浮木，是救生索。
电梯下降的时候，两人都没有说话。轿厢里只有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像倒数的时钟。
出了国贸，车没有朝酒店方向开，反而钻进了东二环的辅路，七拐八绕一阵后，裴珠泫忽然发现窗外的景色变了。
高楼大厦渐次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老房子、光秃秃的槐树枝桠和昏黄的路灯。
“这是哪里？”她趴在车窗边往外看。
“后海。“李古城说，“带你看点不一样的。”
“海？”裴珠泫瞪大了眼睛“啊？北平有海？这个城市是临海城市吗？”
“哈哈，元朝时期，皇帝来自于草原，他们习惯把大片的湖泊叫做海子。定都北平后，就把这个习惯带了过来，城内的湖泊也就被称为海了。”
“哦……”
车在恭王府附近停下，李古城让杨志平在车里等着，自己带裴珠泫步行穿过一条窄窄的胡同。
胡同两侧是灰砖墙，墙头探出几枝干枯的藤蔓，在路灯下投出细碎的影子。深夜的胡同极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交替响起。
他的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声音沉稳，她的短靴则发出轻快的嗒嗒声，像在给他配乐。
穿过鸦儿胡同时，裴珠泫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头顶交错纵横的电线，在月光下像五线谱一样排列。
“看什么呢？”李古城微笑着问道。
“你看，欧巴，亮晶晶的，一条一条，像串了很多小灯泡。”
李古城看着她比划时微微弯起的眉眼，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裴珠泫跟上去，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像在跳一支无声的双人舞。
拐过一道弯，视野忽然豁然开朗。
银锭桥横跨在后海水面之上，灰白色的石桥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冷光。
桥下的水面结了薄薄的冰，冰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和天际稀疏的星子，像一大块嵌了碎钻的墨色镜面。
裴珠泫走到桥中央，扶着石栏杆往下看。
冰面把星星和灯光都揉碎了，散成一片斑驳的光影，随着水面极细微的颤动而轻轻摇晃。
后海是京城有名的酒吧一条街，此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附近最近的一家酒吧飘来一阵吉他声，有人在唱一首她听不懂的中文歌，旋律沙哑而温柔。
李古城看着她眼中闪动的好奇，唇角微微扬起：“走……”
他从大衣中取出一顶黑色鸭舌帽和一副粗框黑框眼镜，又翻出一条深灰色围巾，奖黑框眼镜递给裴珠泫：“戴上。”
裴珠泫接过东西，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李古城已经利落地将自己的大衣领子翻起来，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顶棒球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又取出一副平光眼镜戴上，整个人的气质顿时变了。
他从光芒万丈的大明星，变成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都市青年。
“把头发藏进去。”他伸手帮她把围巾围好，又将她十分扎眼的粉色妆造长发，一点点塞进围巾和衣领之间。
裴珠泫乖乖将眼镜戴上，她觉得这有点多余，因为她此时在半岛的汉城都是个小透明，更何况是在华夏了？
但她还是很乖巧的将黑框眼镜遮住了她那双太过引人注目的漂亮眼睛，以及她精致的舞台眼妆。
她抬起头看向李古城，眼镜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
“可以了吗？”她的声音透着一些欢喜，她很喜欢这种跟着这个男人一起去做一点刺激的事情。
“走吧。”
两人沿着后海的岸边往前走。
夜风吹过湖面，带着冰水的清冽气息，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岸边的酒吧一家挨着一家，各色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冰面上投下斑斓的倒影。
民谣的吉他声、爵士的萨克斯风、还有酒吧里传出的欢声笑语，交织成一片温热的夜的声浪。
裴珠泫跟在李古城身侧，微微低着头，时不时用余光瞟一眼身边的男人。
此时，她竟然有一种和男友约会的感觉，又紧张又刺激。
李古城在一家不大的酒吧门口停下。
门脸很低调，只有一块小小的木质招牌，上面写着“旧时光”三个字。
推门进去，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还要小，大概只能容下二三十个人。
这是典型的素吧，音乐很轻柔，吧台在最里面，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正在调酒杯。
舞台上，一个抱着吉他的女歌手正低着头唱一首慢歌，声音沙哑而温柔，像在耳边讲故事。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垂下来，在墙壁上投下柔软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威士忌、咖啡豆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温暖而安心。
两人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李古城背对着门口，将裴珠泫护在里面的位置。
“想喝什么？”他翻开酒单，声音压得很低。
“……真露有吗？”裴珠泫也学着他压低声音，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疯了吗？来到这里还喝真露？”
李古城也笑了，招手叫来服务生，点了两杯真露，又加了两份小吃。
女歌手换了一首歌，旋律慢了下来，是一首英文老歌。
吉他声轻轻流淌，裴珠泫靠在椅背上，隔着黑框眼镜打量着这间小酒吧。
这里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没有疯狂扭动的人群，只有安安静静的歌声，和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客人，以及一对情侣依偎在角落里，头挨着头看手机。
“这里……好安静。跟汉城的酒吧不太一样。”她轻声说。
“嗯？你还去过酒吧？”李古城眉毛一挑“我还以为你是那种连酒吧这两个字都不会写的女孩子呢。”
裴珠泫翻了李古城一个好看的白眼，娇俏而明媚：“讨厌，我偶尔也会去的，不过都是跟涩琪一起去的，放松一下，毕竟，练习生日子太难熬了。”
“理解……这里，也是我以前会经常来的地方。”李古城转动着手里的酒杯，脸上挂着微笑，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他前世经常来的地方，他在这里有过数不清的艳遇，也在这里有过刻骨铭心的记忆。
裴珠泫察觉到了这个男人眼眸里的沧桑与追思，她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分享一个秘密——一个关于李古城的、很少有人知道的秘密。这个认知让她既紧张，又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酒端上来了，不是真露，而是李古城为她点的鸡尾酒。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点点清甜。
裴珠泫小口喝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舞台上的女歌手。
“听懂了吗？”李古城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歌词不太懂，但是……很好听。”
“这是《Vincent》，唱梵高的。”
李古城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Starry， starry night……繁星点点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