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
刀鸣如龙,贯穿九霄。
紧接着,天空裂开了。
那一刀斩断了这方天地与那座亘古巨塔之间的所有联系。
刀锋落下,一道漆黑的裂隙从云层顶端直贯而下,世界像是被剖开了一道永无法弥合的伤口。
天空中那轮永恒不变的太阳骤然熄浮现一层浓稠如墨的血色。
云层翻涌、坍塌,化作漫天血雨倾盆而下。
血雨所过之处,草木疯长又瞬间枯萎,岩石融化成琉璃又炸裂成齑粉,河流倒卷成瀑布逆流上天,又从更高处轰然坠落。
世界在哭泣。
大地在颤抖,山脉在哀鸣,连那充斥在天地之间的仙凡障,都泛起了血红色的涟漪。
宋缺站在血雨之中,双臂张开,仰头迎接这漫天血雨。
雨水滴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刀刃上,每一滴都带着这个世界的“记忆”。
他没有擦拭,反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了一抹少年般的意气。
那是找回了珍贵之物的神情。
“当年的那场伐天之战……”宋缺轻声自语,声音不大,却诡异地压过了漫天血雨的喧嚣,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仰头望天的生灵耳畔,“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亲手砍死那个所谓的天道。”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柄由天地元气凝练而成的长刀,手指轻轻抚过刀身,眼神温柔得仿佛在注视一位情人。
“今天,我补上了。”
宋缺手中长刀微颤,刀身上的不臣刀意开始燃烧。
刀意破开虚空,裂隙的另一端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只有纯粹概念与逻辑的不可知维度。
那是不属于任何已知维度的领域,是通天塔的本体所在。
宋缺将长刀横在身前,没有犹豫,一步踏入。
裂隙合拢,血雨依旧。
宋缺踩在这片虚无之上,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那是他的意志在与这片虚无之地强行缔结“立足”的契约。
对面,通天塔矗立。
它不再是巫师世界中那座被符文包裹的高塔投影,是真正的本体。
亿万条规则在此交织成塔身的纹理,无数真灵的哀嚎化作墙壁上蠕动的浮雕,塔尖刺入更高维度的混沌之中,仿佛一根钉穿了无数世界的楔子。
塔身上,密密麻麻的法则锁链正在收拢。
每一根锁链都是一个被征服的世界的意志残骸,它们被扭曲,熔铸成这副姿态。
锁链表面流转着各色光芒,有的来自被熄灭的恒星,有的来自诸神的黄昏,有的来自某个文明在灭世前最后一刻的绝望祈祷。
宋缺看着那座塔,神色冰冷。
他的右手握着刀。
刀身不长,四尺有余,刀刃上没有任何花纹或符文。
但刀身上承载的东西,却让整片虚无都在避让。
那是不臣的意志,是逆天的执念,是当年神墓大世界中亿万生灵为兵、百万神魔为将,共伐苍天时留下的余烬。
宋缺缓缓将刀举起,刀刃朝天。
刀落。
没有蓄势,没有蓄力,没有那些繁复的起手式与收招变化。
这一刀从举起到劈下,恍若稚子舞刀。
刀锋落下。
虚无崩裂。
通天塔外的第一层法则锁链应声而断,断面光滑如镜。
塔身上那些蠕动的真灵浮雕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数亿道怨念同时爆发,化为实质性的灰色浪潮朝宋缺涌来。
那浪潮中每一滴都承载着一个被收割的灵魂最后的诅咒,足以在瞬间污染任何九环以下存在的灵性根基。
宋缺没有闪避。
他的第二刀已经斩出。
这一刀,不臣的意境开始升华,变成了人定胜天,我命由我。
不再是属于反抗者的呐喊。
天不配高高在上,人不必永远匍匐,所谓天命,不过是一道可以被人持刀斩断的锁链。
仅此而已。
刀光过处,怨念浪潮从正中央一分为二,那些诅咒在触及刀意的瞬间便蒸发了。
哀嚎的痛苦被更强大的意志碾压!
宋缺踏步身形直切塔身本体。
第三刀。
刀刃没入通天塔的墙壁,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黄油。
塔身内部的法则结构在这一瞬间被剖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层层叠叠,如同蜂窝般的真灵存储单元。
每一个单元都沉睡着数以亿计的灵魂残骸,它们在梦境中重复着被收割的痛苦,又在痛苦中不断再生。
宋缺的刀意穿透了那些单元,没有伤及灵魂,而是精准地切断了连接它们的“灌溉管道”。
“断。”
他轻声说出这一个字。
数以亿万计的灵魂单元同时熄灭,那些沉睡了无数纪元的真灵碎片在这一刻终于获得了真正的休息。
它们化作细密的光点,从碎裂的管道中飘散而出,如同一场倒流的萤火之雨,朝着未知的归宿飘去。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
宋缺的身影在塔身内部不断闪烁,每一刀落下,都有一片法则结构被剥离、被斩断、被粉碎。
他的刀意已经从“人定胜天”变成了“我即天意”!
不是与天同高的平等,而是以一己之身,取代天意运转的霸道。
但那些原本在通天塔内部流转的法则,在这股意志面前开始迟滞,甚至自行溃散,仿佛连规则本身都在害怕这个男人的刀。
通天塔,在碎裂。
裂缝从塔基开始,沿着塔身一路向上蔓延,每一道裂纹都是一刀留下的印记。
塔身发出轰鸣,那声音穿透了虚无,穿透了维度,甚至穿透了因果,直达巫师世界每一处角落。
所有正在战斗的巫师同时抬头,他们看到了天空中那道正在扩大的裂隙,以及裂隙深处那座正在崩塌的黑色巨塔的虚影。
塔身最深处,是一片完全隔绝的沉眠区域。
这里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没有因果起伏的痕迹,一切都被封存在一种接近永恒的静止之中。
空间折叠成无数层薄如蝉翼的晶片,每一片晶片上都承载着一个正在沉睡的身影。
华天都。
此刻,裂纹抵达了这片沉眠区域。
第一层晶片碎裂、第二层、第三层。
那些折叠空间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崩塌,露出最深处那道正在微微闪烁的身影。
月白长袍,长发散落,面容清秀中带着一丝被强行唤醒的怒意。
那双眼睛,在沉睡不知多少岁月后,重新睁开了。
眸光如深渊,倒映出整个通天塔正在崩塌的全景,以及那个提刀直入,一路杀到最深处的男人。
华天都缓缓坐起身,身形虚幻得如同水面的倒影。
他的表情,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扫了一眼周身的废墟。
那些曾经精密运转的法则结构此刻如同一堆被砸碎的精密仪器?
零件散落一地,有的还在冒着残余的灵性火花。
“……你。”
华天都的声音低沉,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宋缺身上,又落在宋缺手中那柄朴实无华的长刀上。
宋缺神色冰冷地看了华天都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和动作。
手腕一翻,长刀高举过顶,无声劈落。
“意到刀至”,在这个没有空间概念的维度里,“距离”是毫无意义的。
宋缺抬手,挥刀,刀光便已经出现在了华天都的眉心之前。
华天都见状怒吼一声,“永生之门!”
那些崩裂四散的塔身残骸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从四面八方倒卷而回。
碎片在半空中熔解、重组,瞬息之间凝聚成一道宏伟的门扉。
门身漆黑如永夜,表面流淌着无数微缩的符文,每一枚都蕴含着一道完整的法则。
门扉边缘散发出淡淡的光晕,那是混沌初开前的原初之色。
仿佛这座门便是万事万物的起点,也是所有终焉必将归入的终点。
华天都毫不犹豫地倒退一步,身形没入巨门之中。
门扉表面泛起密集的涟漪,他那带着无尽怨毒的声音从门中传出,如同千万只毒虫同时嘶鸣:
“永生之门!盘武大力神通!三灾九难大神通!”
话音未落,一股沛然大力从门中轰然涌出,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虚影。
巨人双掌一合,虚空寸寸碎裂。
紧接着,三灾九难的劫力紧随其后,化成一道横贯虚无的洪流,铺天盖地地朝着宋缺倾泻而去。
火焚因果,雷灭元神,风销形骸,更有五衰之相蔓延其中。
刀光与神通在虚无中正面碰撞。
亿万道裂痕在碰撞点炸开,如同蛛网般覆盖了整个不可知维度。
那场大战持续了不知多久,宋缺将刀意催动到极致,刀刀斩在永生之门本体上,留下一道道不可愈合的伤痕。
华天都则不断将大道神通倾泻而出,两股力量在虚无中疯狂撕咬,直至宋缺的身形越来越淡。
他终究只是一道刀意所化。
在斩出最后一刀,将华天都所化的永生之门生生撕裂大半之后,那道不屈的身影终于如同燃尽的烛火般,无声消散于天地之间。
华天都的身影从门扉深处重新凝聚而出,虚幻得如同风中残烛,神情早已不见先前的从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近乎透明的身体,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疯狂与狰狞。
“大吞噬术!万物归源!!!”
随着他凄厉的咆哮,那尊受损的永生之门轰然降临在了巫师世界的物质层面。
巨门横亘于天穹之上,遮蔽了太阳,遮蔽了星辰,仿佛一张吞天噬地的巨口。
门内,不再是世界的终极奥秘,而是化作了一个无底的漩涡,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无穷无尽的吸力,从门内爆发!
这股吸力并非针对肉体,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与真灵,并且带有极强的针对性。
所有曾经修炼过冥想法的生灵,无论凡人还是巫师,无论低阶还是高阶,他们的灵魂深处都早已被通天塔埋下了印记。
此刻,这枚印记变成了致命的钩子,在大吞噬术的牵引下,要将他们的灵魂生生拽出躯壳!
巫师世界,瞬间化作了人间地狱。
银月王都,街道上的平民突然齐齐惨叫,他们的七窍中冒出幽绿色的光芒,那是被强行抽离的灵魂之光。
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双目变得空洞,一道半透明的虚影从他体内被拽出,吸入天际的巨门,而她甚至来不及哭泣,便感到自己的意识也在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向上拉扯。
那些中低阶巫师更是首当其冲。
他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每一具倒下的躯壳旁,都漂浮着一道挣扎的真灵,被金色的锁链捆绑,拖向那永恒的黑暗。
荒野之上,鸟兽虫鱼也未能幸免。
通天塔的触手早已渗透到这片天地的每一个角落,连某些吸收了魔力、产生了简单灵智的野兽,此刻也在哀嚎中被抽出了懵懂的兽魂。
一条由亿万灵魂光点汇聚而成的长河,横贯了天际,飞向永生之门。
华天都站在巨门之前,张开双臂,迎接着这些灵魂中蕴含的灵性、记忆、与生命精华,用来修复自己被宋缺重创的本源。
他的表情癫狂而扭曲,仿佛一位正在吞食世界的魔神。
“来吧……来吧……把你们的一切都献给我!”
“待我重铸永生之门,你们都是我飞升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