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一天，BJ的冬天像一台忘了关的冰箱，冷得干脆利落。
CBD写字楼里的白领们裹着羽绒服匆匆赶路，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又一团的雾，像是每个人都叼着一根看不见的烟。
量子影业的办公室里暖烘烘的，暖气管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像一只老猫在打呼噜。
王亮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沓分镜头画稿，铅笔散了一桌，有几根滚到了桌沿，摇摇欲坠。
他右手握着一支削得尖尖的2B铅笔，左手按着画稿，眉头微皱，正在一格一格地勾勒《天才枪手》的镜头调度。
他的画功说不上多好，但胜在准确，每一个镜头的光位、机位、人物走位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密密麻麻地写着备注，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但自己看得懂。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从北电上学时就养成的，就用铅笔一格一格地画，画到手指头起茧，画到铅笔屑铺满整个桌面。
“王导。”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种职场老手特有的分寸感。
“进来。”王亮头也没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动着。
蒋雪柔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两封红色的帖子。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干练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她走到办公桌前，把帖子放在王亮面前，位置精确地避开了那堆铅笔屑和画稿。
“新画面和博纳的首映礼邀请函。”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指名道姓，发给您的。”
王亮的笔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两封帖子一模一样的红色烫金封面，一模一样的格式，连纸张的克数都差不多。
他伸手拿起上面那封，翻开看了一眼，又放下，拿起另一封，同样的动作。
然后他把两封帖子并排放在桌面上，靠在自己的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的光。
“这次可别告诉我，他们的首映礼也是在同一天？”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八卦，蒋雪柔听出了他话里的典故《画壁》和《白蛇传说》首映撞车的事，到现在还是圈内的一个笑话。
“这倒不至于。”蒋雪柔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浅，笑意是真的，“中间隔了一天。新画面的是周四，博纳的是周六。您要去吗？”
王亮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看那两封帖子，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眉头微微皱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按理说，冲着张一某和徐客的面子，他该去的。
这两位都是华语电影圈的前辈，一个是第五代的领军人物，一个是港岛武侠片的宗师，跟他的关系也不算差；张一某拍《金陵十三钗》的时候还跟他聊过几次剧本，徐客更是在《狄仁杰》上映时专门打电话来问过他的意见。
至于张卫平和于冬……王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点。
这两个人，一个是新画面的老板，一个是博纳的掌门，在圈内的名声都不算好听。
张卫平做事太霸道，《金陵十三钗》分账事件就是他的手笔；先是喊出“票房十亿”的口号，然后突然宣布要把片方分账比例从43%提高到45%，打了院线一个措手不及，最后虽然谈出了一个阶梯式分账的方案，但把其他制片公司全晾在了一边，被人骂“吃独食”。
至于于冬，那就更不用说了。
博纳这些年靠发行起家，做事风格一向是“利益至上”，圈内人提起他，十个里面有八个要摇头。
王亮不想跟那两个人碰面，不是怕，是烦。那种在社交场合里虚与委蛇、皮笑肉不笑的场面，他经历得够多了。
与其花几个小时跟两个不想说话的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假笑，不如留在办公室里画分镜。
片刻后，他冲着蒋雪柔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我不去了。”他把两封帖子往桌子里侧推了推，像是要把它们从视线里清除出去，“你安排吧。派个人去，礼数到了就行。”
“好的。”蒋雪柔点头。
“至于他们要是问起来....”王亮顿了顿，想了想措辞，嘴角又翘起来了，“你就说……王导在忙着《地心引力》的事情，实在抽不开身。”
“王导在忙着《地心引力》的事情，我懂。”蒋雪柔点点头，笑着接话。
“呵呵，可以。”王亮也笑了，拿起铅笔，继续在画稿上勾勒，“就这个说法吧。信不信由他们。”
蒋雪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王亮已经低下头继续画分镜了，她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
下午两点，中影集团的会议室。
这是一间典型的国企会议室，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能坐二十来个人，桌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墙上挂着几幅电影海报，最显眼的那张是《建国大业》。
王亮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韩三坪坐在主位旁边，不是主位，是“主位旁边”，这是国企的规矩，主位永远空着，留给“领导”，虽然今天的会跟领导没什么关系。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不少，但眼神里有一种老狐狸特有的精明。
他左手边坐着几个中影的人，有制片部的，有发行部的，一个个西装革履，表情严肃，像是来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右手边的位置空着，是留给王亮的。
对面，是十几个院线代表，乌泱泱地坐了一排。
新影联、大地院线、上海联合院线、万达院线……一个个名字牌立在桌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这些人穿着各异，有西装革履的，有休闲夹克的，还有穿羽绒服直接进来的——显然是从外地赶来的，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叶宁坐在万达院线的位置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的表情有点微妙，不是严肃，也不是放松，而是一种介于“我是自己人”和“我是对手”之间的尴尬。
大家都知道，万达是《明日边缘》的投资方之一，他坐在院线这边的阵营里，怎么看都有点像卧底。
王亮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他跟韩三坪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在右手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椅子有点矮，他伸手调了一下高度，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片场调整监视器的角度。
“人都到齐了。”韩三坪开口了，声音不大，中气十足，在会议室里回荡了一下，“那咱们就开始吧。”
他的目光在两边的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王亮身上，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你来说”。
王亮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看了看对面的院线代表们，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不急不躁，像是在审视一群等待试镜的演员。
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诸位能代表所有院线方？”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可以。”新影联的人点头。那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带着一种“我说了算”的自信。
“可以。”大地院线的人也点头。这人年纪大一些，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神很锐利。
其他院线代表也纷纷点头附议，有人点得干脆，有人点得犹豫，但没有人说“不”。
“那我就不废话了。”王亮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关节。
“王导请说。”新影联的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既然《十三钗》都拿到了阶梯式分账....”王亮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对面的人脸上扫了一圈，“那我想，《超体》和《明日边缘》应该更有资格。”
院线代表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皱眉，有人低头看桌子，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各不相同，但心思大概是一样的。
“《超体》和《明日边缘》当然可以。”上海联合院线的人开口了。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看起来像是做惯了PPT汇报的，“毕竟两部一起是投资1.6亿美金的科幻大片。至于王导后面的电影.....”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丝职业化的微笑：“咱们不妨到时候再谈如何？”
这话说得漂亮，但其实就是个太极推手，现在先答应你，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王亮点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知道一口吃不成胖子，能把眼前这两部的分账谈下来就不错了。
“也行。”他说，“那就先说说《超体》和《明日边缘》。我认为....”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突然从刀鞘里拔出了一把刀，“它们应该拿到比《十三钗》更好的待遇。”
话音刚落，对面一群人的脸色都不好了。
新影联的人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大地院线的人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上海联合院线的人推了推眼镜。
有两个人甚至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几句，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从表情来看，绝对不是赞同。
叶宁的脸上却是一种玩味儿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神在王亮和对面的院线代表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棋局；反正万达是投资方，分账比例提上去了，万达赚得更多。至于其他院线赚多赚少，跟他有什么关系？
至于韩三坪，则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神游天外。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老头儿精得很，这种表情意味着“我先看看戏，等会儿再出手”。
王亮扫了两人一眼，心里叹了口气；一个比一个精！叶宁是“身在曹营心在汉”，韩三坪是“坐山观虎斗”，就他一个人在前面冲锋陷阵。
“没有这种比较方式。”新影联的人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下巴又抬高了半寸，“我们能坐下来谈分账比例，是因为相信这部电影的质量。但这并不是王导不切实际想法的支撑点。”
“对。”大地院线的人附和道，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响，“5亿以下45%，5亿以上的部分41%，和《十三钗》一样。这是最合理的方案。”
王亮听着这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是一种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直视着对面的院线代表们。
“那是张卫平太怂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他之前还信誓旦旦喊着国内10亿目标，但从这分账规则就能看出来——他没信心。”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对面的人脸上表情各异。
有人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有人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这话他也敢说”的复杂情绪。
“票房十亿，才意味着正常43%的收益。”王亮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还在正常的说话范围内，没有变成争吵，“要是《明日边缘》超过了10亿，那按照你们的方案，岂不是我们亏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对面的人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他们有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那我今天坐在这里的意义何在？”他的语气变得凌厉起来，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谈一个跟别人一样的条件。如果是一样的条件，我何必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管咕噜咕噜地响着，窗外偶尔传来一声汽车的喇叭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大地院线的人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表情带着一种“年轻人你是不是想太多了”的轻慢。
“王导是认为...”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把认为两个字拖得很长，“《明日边缘》能和《阿凡达》一样，上十亿？”
话音刚落，韩三坪瞬间坐直了身体，眼睛睁开，目光锐利得像两道激光。
叶宁也坐直了，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前倾了三十度，双手撑在桌面上，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王亮。
两个老狐狸同时活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亮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王亮没有急着回答，他看着对面那些人；有质疑的，有好奇的，有看戏的，有幸灾乐祸的；各种表情交织在一起，像一幅众生相。
“要不听听我的想法？”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王导请说。”大地院线的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但表情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丝轻慢。
王亮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从对面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像一盏探照灯，不急不慢。
“换另一种阶梯式方法。”他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总票房6亿以下片方按可分账票房的43%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空气中沉淀一下。
“总票房超过6亿但少于10亿，按可分账票房的45%分。”
他竖起两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示意“还有”。
“至于高于10亿....”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来。这一次是真的在笑，但笑容里没有嘲讽，而是一种笃定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自信。
“高于10亿，片方按照可分账票房的47%分。”
话音落地的瞬间，会议室里炸了锅。
不是那种大声喧哗的“炸”，而是一种微妙的、暗流涌动的“炸”。
院线代表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有人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大概是在给老板发消息，有人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然后被烫得龇牙咧嘴。
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怪异，不是愤怒，不是不屑，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怀疑和一丝丝“这小子是不是疯了”的复杂表情。
超过10亿？
真以为《明日边缘》是第二部《阿凡达》？
新影联的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笔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飞快地计算。
王亮的方案和《十三钗》那个不一样，张卫平的那个阶梯式分账是“保底型”；不管票房多少，片方都能拿到一个不错的分账比例，但上限被锁死了。
王亮这个，是“对赌型”，6亿以下是正常分账，6亿到10亿之间是45%，超过10亿是47%。
如果票房不到6亿，那就是正常分账，片方没占到任何便宜。
只有票房越高，片方才越赚，当然，院线也跟着赚，因为蛋糕做大了，哪怕分到的比例小一点，绝对数额还是比原来多。
这才是真正的双赢，前提是票房真的能上去。
“我们……”新影联的人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他清了清嗓子，“我们商量一下。”
“好。”王亮点头，重新坐下来，靠在椅背上，表情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说说的。
韩三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赞许，那眼神的意思是“小伙子，有你的”。
两人先后离开了会议室，把空间留给了院线代表们。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响。
“再等一年。”韩三坪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王亮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一拍，然后跟上。
“明年估计会有动静。”韩三坪继续说，双手背在身后，走路的姿势不紧不慢，像个在公园里散步的老干部。
“分账的事？”王亮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
“对。”韩三坪点头，目光直视前方，没有看王亮，“正在议这个事儿。注意保密。”
王亮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分账比例整体调整了，那他今天谈的这些东西可能就没那么重要了。
“正在议”和“议出来”之间，隔着多少利益博弈和扯皮，谁也不知道。
“没问题。”他声音很轻，眼神很坚定。
韩三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在走廊里走了一段，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开了。
新影联的人探出头来，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王导，您的方案....”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话，“我们答应了。”
王亮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知道成功的可能性比较高，因为他这种方案比张卫平那种“保底式”更符合院线的利益。
院线不怕对赌，怕的是被强行摊派。王
亮给了他们选择的余地，也给了他们憧憬的空间，万一真的超过10亿了呢？
“另外.....”新影联的人又开口了，表情有些微妙，“王导，我们想确认一下，《超体》和《明日边缘》是两部片子一起谈的，对吧？”
“对。”王亮点头。
“那就好。”那人点点头，缩回会议室里。
王亮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长出了一口气。谈判桌上的空气有点闷，现在终于可以呼吸了。
针对《超体》和《明日边缘》的分账协议，将由中影和量子影业代表片方和院线签订。具体细节由法务去抠，王亮就不再过问了。
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半。从进中影到现在，整整两个半小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刘艺菲发来的消息：
“谈完了吗？饿不饿？阿姨做了红烧肉。”
王亮嘴角翘起来，打了两个字回复：
“完了。饿。”
.........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王亮想象的快得多。
他还没走出中影的大门，手机就开始震了，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嗡嗡嗡嗡响个不停。
微信消息、短信、微博通知，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他点开宁皓的消息看了一眼：
“兄弟，你疯了吧？跟院线对赌？10亿？你认真的？”
后面跟着三个震惊的表情包，王亮笑了一下，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等他开车到家的时候，微博和门户网站已经炸了。
凤凰娱乐的标题是：“王亮与院线签订对赌协议：《明日边缘》票房超10亿，片方分账比例高达47%！”
新浪娱乐的标题更直接：“王亮豪赌10亿票房：要么不赚，要么大赚！”
腾讯娱乐的标题则走的是另一种路线：“继张卫平之后，王亮再掀分账风波！《明日边缘》对赌协议曝光，业内哗然。”
评论区更是热闹得像过年。
“他好大的口气！要是真低于6亿，岂不是白玩儿了？”——这条评论后面跟着三千多个赞。
“我们没看到《明日边缘》的成片，不好下结论的！万一真的牛逼呢？”——这条评论下面有人回复：“你是王亮的水军吧？”
“要是真让他成了，那可不得了！47%的分账比例，近十年来最高的了吧？”——这条评论后面有人算了一笔账：“10亿的47%是4.7亿，扣除成本，王亮能赚多少？数学好的帮我算算。”
“王亮这是站在张卫平肩膀上吧？要不是张卫平先开了口子，他能跟院线谈？”——这条评论下面吵成了一锅粥：“张卫平那是吃独食，王亮这是对赌，能一样吗？”“都是谈分账，有什么区别？”“区别大了，自己去查查两种方案的区别再来杠。”
张卫平也看到了消息。
他坐在新画面公司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新闻稿，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红圈。他的表情说不上愤怒，但绝对谈不上好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眉头皱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一方面，他觉得王亮有点过于狂妄、自信。10亿？整个华语电影史上有几部片子过了10亿？《阿凡达》《变形金刚3》，还有呢？你王亮的片子就那么牛？
另一方面——他不愿意承认，但心里确实有那么一丝不是滋味。
他觉得王亮是站在自己肩膀上，才有了和院线面对面谈分账的机会和资格。
是他张卫平先开的这个口子，是他先撕开了院线的防线，是他先承受了所有的炮火。结果呢？王亮踩着他铺的路往前走，走得更远、更野、更不讲规矩。
他把新闻稿往桌上一扔，纸页在桌面上滑了一段，差点掉下去。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闷在喉咙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
王亮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窗外的光线就开始发灰，像被人慢慢拧暗了台灯的旋钮。
客厅里的灯已经开了，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暖洋洋的，跟窗外灰扑扑的天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空气里飘着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浓油赤酱的那种甜香，混着八角桂皮的香料味儿，从厨房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勾得人胃里咕噜咕噜地叫。
刘艺菲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柴犬图案的抱枕，正在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某个综艺节目的重播，几个明星在台上嘻嘻哈哈地做游戏，笑声罐头一波接一波地响。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沙发靠背看过来。
“回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谈得怎么样？”
“还行。”王亮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他们答应了。”
“真的？”刘艺菲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表情变得有些担心，“可是……6亿以下就是正常分账，万一……”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万一票房不到6亿呢？
王亮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垫子在他身下陷了陷，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伸手拿过刘艺菲手里的抱枕，垫在自己腰后面，然后侧过身看着她。
“你这是在质疑我的眼光？”他挑了挑眉，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
“我没有！”刘艺菲连忙否认，声音有点急，“我就是……担心嘛。”
“担心什么？”王亮往她那边凑了凑，故意逗她，“担心我输了赔钱？放心，赔了也不让你饿着。”
“谁担心这个了！”刘艺菲锤了他一拳，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正好打在肩膀上，“我是担心你压力太大了！10亿啊，又不是10块钱……”
王亮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心里软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撸一只炸毛的猫。
“别看了。”他说，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我眼睛里没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