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0日,北京首都机场的私人飞机航站楼。
冬天的BJ冷得像冰箱的冷冻层,风从停机坪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和航空燃油混合的怪味,冻得人鼻子发酸。
王亮站在舷梯下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整个人弓得像一只被冷风从窝里赶出来的虾米。
他看着工作人员往飞机里搬行李,两个箱子;一个黑色的,一个白色的,在行李车上颠得晃晃悠悠的。
“就两个箱子,别搬错了。”他冲着一个搬行李的小伙子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冷风里被吹得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那个白色的里头有化妆品,轻拿轻放!里头有瓶瓶罐罐,摔碎了你可赔不起!”
小伙子回过头,一脸紧张地点了点头,双手把白色箱子从行李车上端下来,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捧着一颗炸弹,脚步都放慢了半拍。
刘艺菲从航站楼里走出来,裹着一件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围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往外看。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小跑着过来,羽绒服的下摆一甩一甩的,脚上踩着一双雪地靴,在水泥地上踩出“咚咚咚”的闷响。
“快快快,上去上去,冻死了!”她的声音从毛领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她踩着舷梯往上跑,脚步又急又碎,咚咚咚地震得舷梯直晃,整个人像一只被老鹰追的兔子,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机舱。
王亮跟在后面,伸手扶了一把舷梯的扶手,抬头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慢点,别摔了。摔了我可不背你上去。”
“摔不了。”刘艺菲头也不回,声音从机舱里飘出来,带着一股子“你别咒我”的嫌弃。
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机舱,一屁股砸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长出了一口气,“呼,活过来了。BJ的冬天不是人过的。”
机舱里暖烘烘的,暖气开得很足,出风口呼呼地吹着热风,把外面的冷空气死死地挡在门外。
刘艺菲把羽绒服脱了,随手扔在旁边的座位上,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卫衣,胸口印着一只卡通柴犬,咧着嘴傻笑,两只耳朵竖着,憨态可掬。
她捧着咖啡杯,整个人缩在沙发里,把腿蜷起来,像一只被暖气烤化了的猫,眼睛半眯着,一脸满足。
王亮在她对面坐下来,系好安全带,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文件。那叠文件大概有十几页,边角已经被他翻得有点卷了,封面上用订书钉钉着,订书钉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翻到第二页,低头看了起来,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线。
“你在看什么?”刘艺菲探过头来,好奇地瞄了一眼,脑袋凑得很近,头发差点扫到他的脸上。
“《泰囧》的剧本。”王亮翻了翻手里的纸,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黄波发过来的,让我看看客串的那几场戏。就几页纸,但得琢磨琢磨。”
“就几场戏还要看剧本?”刘艺菲撇了撇嘴,把咖啡杯搁在扶手上,双手抱在胸前,“你就去演个……演个什么来着?我忘了。”
“王总。”王亮面无表情地说,目光还停留在纸上,“一个出场不到五分钟的老板。在飞机上跟徐峥说话的那个。”
“哦,就那个啊。”刘艺菲想起来了,眼睛往上翻了翻,像是在回忆什么,“那有什么好看的,你照着念就行了呗。五分钟的戏,还不够你喝杯咖啡的。”
“你懂什么。”王亮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又大又圆,“再小的角色也是角色。我得琢磨琢磨这个人物,他是做什么生意的?为什么去泰国?他跟徐峥是什么关系?是认识还是不认识?这些都得想清楚,不然演出来就是一张纸,贴在屏幕上,风一吹就掉了。”
刘艺菲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得老高。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你一个拿过金棕榈的导演,跑去客串一个五分钟的小角色,还这么认真,你让黄波怎么想?他不得紧张死?”
“他爱怎么想怎么想。”王亮低头继续看剧本,铅笔在纸上画了两道线,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拍戏的时候,他也没少折腾我。上次《爱乐之城》他客串那个酒吧客人,一条戏拍了八遍,非说要找到‘微醺但不醉’的状态。八遍!我陪他喝了八杯假酒!八杯!我的嗓子都快哑了,他还在那儿说‘再来一遍,我觉得还能更好’。”
刘艺菲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在沙发里滚了半圈,咖啡差点洒出来,她赶紧用手扶住杯沿,但笑声怎么都压不住,肩膀一抖一抖的:“活该!谁让你找他客串的?你找谁不好,非找黄波,他那个人较真起来比你还狠。”
“那不是因为他便宜嘛。”王亮一本正经地说,表情严肃得像在念什么重要文件,但眼睛里的笑意出卖了他,“别人客串要价五十万,他只要一顿饭。一顿烤鸭就打发了,还能顺便聊聊天,多划算。”
“你就抠吧你。”刘艺菲把咖啡杯举起来,假装要泼他,但只是晃了晃,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人笑作一团,机舱里的气氛轻松得像周末午后的客厅,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在两人脸上镀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
飞机起飞后,窗外的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像一望无际的雪原,阳光从云缝里挤进来,在机舱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飞机的移动缓缓流淌。
刘艺菲靠在沙发上,把座椅放平了一半,盖上一张薄毯子,毯子是米白色的,软乎乎的,她把自己裹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
“我睡会儿,到了叫我。”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梦乡,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
“嗯。”王亮应了一声,继续看剧本,铅笔在纸上轻轻划着。
过了一会儿,刘艺菲又睁开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瞄着他:“你确定不带助理没问题?到了那边谁帮你拿行李?谁帮你办入住?谁帮你……”
“宁号和邢爱娜来接机。”王亮头也没抬,翻了一页纸,“就两天,带什么助理。我又不是去参加电影节。”
“那我的化妆包呢?谁帮我背?那个包可沉了,里头光粉底就有三瓶。”
“你自己背。”王亮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艺菲噘了噘嘴,那个嘴噘得能挂一个油瓶:“你以前都会帮我背的。上次去戛纳,你帮我背了一路的包,手都勒红了也没吭声。”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王亮翻了一页剧本,目光在纸上扫过,“你都拿了金马影后了,还让老公帮你背化妆包,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人家会说‘刘艺菲的架子真大,连自己的包都不背’。”
“谁敢笑话?”刘艺菲理直气壮地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卫衣上那只傻笑的柴犬,“金马影后就不能让老公背化妆包了?这是什么道理?再说了,你帮我背化妆包,那是你的福气。别人想背还没机会呢。”
“是是是,我的福气。”王亮笑着摇头,伸手把她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像是在盖一床易碎的丝绸,“睡吧,到了叫你。别操心化妆包的事了,到了泰国热不死你,还化妆呢,不花就不错了。”
刘艺菲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毯子里,嘴角翘着,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起来。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景色从灰白色的云层变成了蓝绿色的海面。
泰国湾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翡翠一样的光泽,波光粼粼的,像是有人往海里撒了一把碎金子。
星星点点的岛屿散落在海面上,大的小的,圆的长的,像一盘被打翻了的绿色棋子,零零散散地铺在蓝色的棋盘上。
飞行了大概四个小时,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带着一点泰式英语的腔调,软绵绵的,尾音往上翘:“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降落在曼谷素万那普国际机场,当地地面温度三十二摄氏度,请系好安全带……”
刘艺菲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把遮光板推上去,被窗外的阳光刺得眯起了眼,赶紧用手挡住脸,从指缝里往外看。
“到了?”
“到了。”王亮把剧本收进包里,拉开拉链塞进去,拍了两下,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准备一下,要降落了。三十二度,你想想你身上这件卫衣。”
刘艺菲凑到窗户边往下看,曼谷的城市轮廓在阳光下铺展开来,高楼和矮楼交错在一起,像一堆被打乱了顺序的积木。
远处能看到一条弯曲的河流,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弯弯曲曲地穿过城市,像一条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银色丝带。
寺庙的金顶在密密麻麻的建筑群里冒出头来,像一颗颗金色的钉子,钉在这座城市的版图上,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好漂亮。”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
“嗯。”王亮站在她身后,也往下看了一眼,手搭在她的椅背上,“不过等会儿你就知道热了。三十多度,跟BJ的冬天差了四十度。你在BJ穿羽绒服,到了这儿穿短袖都嫌热。”
刘艺菲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卫衣和牛仔裤,又看了看王亮身上的薄羽绒服,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眼睛瞪大了一圈:“我们没带夏天的衣服?就穿这身下去?不得热死?”
“带了。”王亮指了指行李架上的白色箱子,下巴往那个方向扬了扬,“你那个箱子里我让阿姨塞了几件T恤和短裤。我的也在里面。昨天晚上收拾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不然你以为我傻?”
刘艺菲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但又皱了皱眉,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你就不能多带一个箱子?两个人用一个箱子,够塞吗?我的化妆品就占了半个箱子。”
“够。”王亮一脸笃定,拍了拍自己的行李箱,“我叠衣服的技术你又不是不知道。卷成卷,塞缝隙里,比叠平整的能多装一倍。这是我在北电宿舍里练出来的本事,四年大学不是白上的。”
“知道,卷寿司嘛。”刘艺菲撇了撇嘴,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来,“你就是个卷寿司的师傅。”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轮胎触地的时候震了一下,窗外传来引擎反推的轰鸣声,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叫。
滑行了一段,慢慢停下来,停在廊桥旁边。
舷窗外,曼谷的阳光白花花地照在停机坪上,热浪在水泥地上方扭曲着升腾,像是大地在呼吸,空气都在发抖。
舱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热带特有的湿润和草木的气息,混着一点航空燃油的味道,跟BJ的干燥冷冽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热气像是有人拿了个大号的吹风机对着脸猛吹,又湿又黏,糊在皮肤上,让人恨不得把身上的衣服全扒了。
“我的天——”刘艺菲站在舷梯上,被热风糊了一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王亮怀里,“这也太热了吧!跟蒸桑拿似的!”
“快下去,别站在这里。”王亮在后面推了她一把,手扶着她的后背,“下去就好了,下面有空调。”
刘艺菲硬着头皮往下走,走了几步就开始冒汗,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
她的卫衣领口紧贴着脖子,感觉像是被人勒了一条湿毛巾。
等走到地面的时候,她扯了扯卫衣的领子,一脸痛苦,五官皱成一团:“我要换衣服。现在,立刻,马上。不换我就要中暑了。”
“等会儿,先去到达大厅。”王亮一只手拉着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另一只手牵着她,十指相扣,往航站楼里走,“里面有空调,进去就好了。”
航站楼里的冷气开得足足的,一进门就像从桑拿房跳进了冰窖,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呼呼地吹下来,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
刘艺菲站在门口,张开双臂,仰着头,让冷气吹着她的脸和脖子,一脸享受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满足:“啊!!文明,这就是文明。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不是电灯,是空调。”
王亮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得眼角都皱起来了:“至于吗?不就是个空调。”
“你不懂。”刘艺菲闭上眼睛,让冷气吹着她的头发,几缕碎发在风中飘起来,“这不仅仅是一个空调,这是文明的结晶,是人类智慧的体现,是.....”
“行了行了,别升华了。”王亮拉着她往行李提取处走,她的脚步被他带着,踉跄了一下,“赶紧拿了行李出去,宁号他们还在等着呢。人家在太阳底下站了半小时了,你好意思在这儿吹空调?”
行李转盘慢吞吞地转着,像一条巨大的传送带,上面稀稀拉拉地躺着几个箱子,有黑色的、银色的、彩色的,在灯光下转来转去。王亮那个白色的箱子转过来的时候,他弯腰一把拎起来,动作利落得像在超市的传送带上拿自己的购物袋,随手往行李车上一放。
“走吧。”他推着行李车,另一只手牵着刘艺菲,往出口方向走。行李车的轮子吱呀吱呀地响,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到达大厅的出口处,乌泱泱地站着一排接机的人,密密麻麻的,举着各种各样的牌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名字和酒店的名字,有中文的、英文的、泰文的,五颜六色。
有个举着“XX旅行团”牌子的导游,正低头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旁边站着几个戴着同款红色帽子的游客,一脸疲惫地等着,有人靠着墙打哈欠,有人蹲在地上玩手机。
王亮扫了一圈,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没看到宁号。
“人呢?”刘艺菲踮着脚尖到处张望,脖子伸得老长,“不是说好了来接机的吗?不会堵在路上吧?曼谷的堵车可是出了名的。”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又急又亮,带着一股子BJ腔:“这边这边!王亮!这儿!看这儿!”
一个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被风吹过又被人揉过,东翘一撮西翘一撮。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袖衬衫,领子一边立着一边倒着,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
宁号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扎着马尾,戴着一副墨镜,镜片大得遮住了半张脸,邢爱娜。
“你们怎么才出来?”宁号挤到跟前,把纸板往腋下一夹,伸手就跟王亮握手,“我等了快半个小时了,热死我了。你看看我这衣服,全湿透了。”
他扯了扯衬衫的领口,果然,后背那一块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贴着皮肤,皱巴巴的。
“飞机降落要时间,过关要时间,拿行李要时间。”王亮跟他握了握手,又跟邢爱娜打了个招呼,微微欠了欠身,“嫂子,好久不见。你瘦了。”
“好久不见。”邢爱娜笑着把冰水递过来,瓶壁上冰凉的水珠蹭到刘艺菲的手上,凉丝丝的,“给你们带的,路上喝。曼谷这个天气,没水不行,一会儿就渴了。”
刘艺菲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还是嫂子细心。你看看宁号,光顾着自己热,连口水都没想起来给我们带。他就知道举着那个破纸板瞎晃悠。”
宁号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手掌朝上,手指张开:“我这不是急着往里冲嘛!哪顾得上买水?我一路小跑进来的,差点在电梯上摔了。再说了,我又不是第一次来接机,上次接徐峥的时候我也没买水,他不也活得好好的?还吃了一整份芒果糯米饭呢。”
“徐峥是徐峥,我们是我们。”刘艺菲白了他一眼,那个白眼翻得又大又圆,“你就不能对我们好点?我们大老远从BJ飞过来,你就这么招待?”
“好好好,下次一定。”宁号举手投降,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一副我认输的姿态,然后上下打量了刘艺菲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脚,又扫回来,“你这穿的是什么?卫衣?在曼谷穿卫衣?你疯了吧?你看看外面多少人穿短袖还嫌热。”
“我哪知道这么热!”刘艺菲扯了扯领子,一脸委屈,嘴巴噘着,“BJ零下十度,我穿着这个上飞机的。谁知道到了这边就变夏天了?我还以为泰国冬天能凉快点儿呢。”
“行了行了,先上车吧。”邢爱娜笑着打圆场,拉着刘艺菲的手往外走,她的手心干燥而温暖,“车在外面等着呢,车上也有空调。到了酒店你先换衣服,别热坏了。我给你带了两条裙子,你先穿着,回头再还我。”
几个人往外走,宁号走在王亮旁边,两个人并排着,宁号比他矮半个头,走路的步子却迈得很大。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渤哥儿那边正拍着呢,下午有一场戏,你们要是不累的话,可以去现场看看。顺便给指导指导。”
“不累。”王亮摇头,把冰水举起来喝了一口,“在飞机上睡了一觉,精神着呢。你嫂子开车?”
“那行。”宁号点头,脚步加快了一些,“下午先去片场,明天再拍你那几场。渤哥儿说了,你的戏不急,让你先适应适应泰国的天气,别一上来就中暑了。”
“他倒是会安排。”王亮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老友间的默契。
........
几个人走到停车场,一辆银灰色的丰田商务车停在那里,车身在阳光下反着光,车门开着,冷气从里面飘出来。
司机是个泰国当地人,皮肤晒得黝黑,黑得发亮,穿着一件花衬衫,红的黄的绿的,花花绿绿的,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
笑容很憨厚,露出一口白牙,跟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帮王亮把行李箱搬上车,双手合十,微微弯腰,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了一句“Welcome to Thailand”,发音带着浓重的泰式口音,“wel-come”拖得很长。
“萨瓦迪卡。”刘艺菲也双手合十回了一句,学着他的样子微微弯腰,发音倒是挺标准的,就是语调有点歪,听起来像是在唱歌,尾音往上飘。
司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连连点头。
车子上路后,窗外的曼谷街景像一卷慢慢展开的画轴,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
“这地方真热闹。”刘艺菲趴在窗户边,像一只好奇的猫,眼睛转来转去,恨不得把每一家店铺都看一遍。
她的手指在车窗上点着,数着路边的摊位,“你看那个卖烤香蕉的,还有那个卖芒果饭的,还有那个,那是炸虫子吗?我的天,那么大一只蟑螂?”
“那是炸蟋蟀。”宁号从副驾驶转过头来,一脸淡定,“好吃的,你要不要试试?”
“不要!”刘艺菲把脑袋缩回来,一脸嫌弃,五官皱成一团,“你才吃蟑螂呢。”
“热闹是热闹,就是堵车太严重。”宁号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曼谷的堵车是世界出名的,全球排前三。我们早上从酒店出来,五公里路开了一个半小时,我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还在原地。”
“那你为什么不坐地铁?”王亮问,把冰水放在杯架上。
“地铁?”宁号苦笑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你看看我们这些人,一个个晒得跟非洲鸡似的,谁还想走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这都是拍戏累的,腿都软了。”
“你一个监制累什么?”王亮不客气地戳穿他,语气里带着调侃,“累的是黄波,人家又导又演,你就在旁边指手画脚,端个茶杯看监视器。”
“指手画脚也很累的好不好!”宁号一脸不服气,转过身来,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你知道我每天要看多少监视器吗?要跟摄影师沟通机位,要跟灯光师沟通光位,要跟美术沟通布景,还要安抚渤哥儿的情绪......”
“黄波怎么了?”刘艺菲从后面探过头来,好奇地问。
“没怎么没怎么。”宁号赶紧摆手,手指在空中划了两下,“就是压力有点大,毕竟是第一次当导演嘛。不过他做得挺好的,真的。你们看了成片就知道了,有几场戏拍得特别有想法。”
邢爱娜在后面笑着补了一句,声音从后座飘过来:“你别听他的,他这两天都快闲出屁来了。每天在片场就是坐着喝茶,翘着二郎腿,黄波忙得脚不沾地,跑前跑后的,他还在旁边说风凉话。”
“嫂子,你这就冤枉我了。”宁号一脸委屈,眉毛往下耷拉,嘴巴撇着,“我那是给渤哥儿减压!我要是也紧张兮兮的,板着脸不说话,他不得更紧张?我这是在营造轻松的工作氛围。”
“你那叫减压?”邢爱娜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又大又圆,“你那是添乱。前天黄波拍那场跟黄宝强在寺庙里吵架的戏,两个人在大殿里对着吼,你在旁边说什么‘这段要是演不好,整部戏就毁了’,吓得黄波NG了八遍。八遍!黄宝强的嗓子都喊哑了。”
宁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嘴角抽了两下,最后把脸转回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听不清。
王亮和刘艺菲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刘艺菲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中间堵了两次,每次都是慢慢地往前挪,终于到了剧组驻扎的酒店。
说是酒店,其实就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度假村,藏在一条小巷的深处,外面看着不起眼,进去别有洞天。
刘艺菲看到游泳池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很快又暗下去了,她没带泳衣。
“别想了。”王亮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就两天时间,你还想游泳?哪有空。”
“我可以买啊。”刘艺菲不死心,眼睛往旁边的商铺方向瞄,“旁边肯定有卖的,泰国这些东西可便宜了。”
“买了也来不及晒干。”王亮拉着她往房间里走,她的脚步被他带着,不情不愿的,“等回BJ再游。咱家楼下不也有游泳池吗?”
“回BJ就冬天了,谁冬天游泳?”刘艺菲噘着嘴,但脚步还是跟着王亮走了,嘴里嘟囔着,“你就会扫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大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一个衣柜,木头的,打开来空空的。一张书桌,上面摆着一盏台灯和几瓶矿泉水。一个阳台,推开门走出去,能看到远处的寺庙金顶和一片绿油油的椰子树,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刘艺菲一进门就把卫衣脱了,动作快得像在脱一件着火的衣服,随手扔在床上,从箱子里翻出一件白色的小吊带和一条牛仔短裤,钻进卫生间换了。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冬天的企鹅”变成了“夏天的海鸥”,露出白花花的胳膊和腿,在灯光下反着光。
“舒服多了。”她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脊椎发出两声脆响,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光,“走吧,去片场。我等不及要看黄波当导演是什么样了。”
王亮也换了一身行头,白色T恤,卡其色短裤,人字拖,脚趾头露在外面。
他平时很少穿这么休闲,大多数时候都是衬衫长裤,在片场更是裹得严严实实。
刘艺菲看了他两眼,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笑什么?”王亮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还转了个圈,张开双臂,“不好看吗?”
“没什么。”刘艺菲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就是觉得你穿人字拖的样子,特别像来度假的,不像来客串的。你那个脚趾头,好白啊,跟从来没晒过太阳似的。”
“我就是来度假的。”王亮理直气壮地说,把墨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戴上,“顺便客串一下。这叫工作休闲两不误。”
.........
两人出了房间,宁浩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杯冰咖啡,杯壁上全是水珠,正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块的撞击声清脆地响着。
“走吧,渤哥儿那边快收工了,正好赶上最后一场戏。”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脚步匆匆的,人字拖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地响,走得飞快。
片场在曼谷市区的一个寺庙里,离酒店大概半小时的车程。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的时候,王亮就看到了剧组的设备车;几辆大卡车停在路边,车身是白色的,侧面印着剧组的Logo,电缆从车上拉下来,沿着地面铺到寺庙里面,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地上爬,每隔几米就用胶带固定住。
寺庙不大,但很漂亮。金色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光,刺得人眼睛发酸,红色的瓦片层层叠叠地铺着,像鱼的鳞片,一片压着一片。
院子里有几棵巨大的菩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边天,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子。
剧组的人正在收拾设备,看样子是刚拍完一场戏。几个场务小伙子在搬轨道,累得满头大汗,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身上的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到里面的肌肉轮廓。
灯光师在拆灯架,动作熟练得像在拆积木,三下五除二就把一个几米高的灯架拆成了一根一根的管子,往箱子里塞。
“渤哥儿!”宁浩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
黄波从寺庙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花衬衫,红的黄的绿的,比司机的还花哨,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被人从床上拽起来。
“来了?”他笑着走过来,跟王亮握了握手,手劲不小,然后张开双臂给了个熊抱,拍了拍王亮的后背,“你可算来了!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了。”
“你轻点,别把我的妆蹭掉了。”王亮被他拍得咳了一声,推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你这脸怎么回事?被人打了?”
“剧情需要。”黄波摸了摸嘴角的“伤口”,嘿嘿一笑,手指在假伤口上蹭了蹭,“被黄宝强揍的。这小子下手没轻没重的,虽然是假打,但有一巴掌是真扇我脸上了,现在还有点疼。你看,这都红了。”他侧过脸,指着颧骨上一块泛红的皮肤。
“活该。”宁浩在旁边幸灾乐祸,双手抱在胸前,“谁让你跟他拍打戏的?你一个喜剧演员,拍什么打戏?老老实实搞笑不行吗?”
“剧本里写的,我能怎么办?”黄波一脸无奈,摊开双手,“你们量子影业编剧部写的本子,我照着演呗。自己公司的戏,不得卖力点?”
“那你可以改啊。”王亮笑着说,“你是导演,你有权改剧本。”
“改什么改,挺好的。”黄波摆摆手,“我就喜欢这种又搞笑又挨打的角色。观众爱看。”
王亮打量着四周,目光落在寺庙大殿门口的台阶上。
那里摆着两台摄影机,一台大的,一台小的,像两只蹲在那里的金属怪兽。
旁边堆着几块反光板和一些道具,一个公文包,一副墨镜,一顶草帽。
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正蹲在摄影机前面,低头看着监视器回放,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沈腾呢?”王亮问。
“在那边看回放呢。”黄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小子认真得很,每拍完一条都要看回放,自己给自己挑毛病。你说他演得挺好的,他非要再来一条。”
“那是我找的人,能差吗?”王亮笑了,“开心麻花的台柱子,话剧演了上千场,功底扎实得很。咱们公司入股开心麻花,第一个看中的就是他。”
“你眼光毒。”黄波竖了个大拇指,“这小子有戏,天生的喜剧演员。节奏感特别好,台词功底也强。就是有点紧张,毕竟是第一次拍电影。不过已经很不错了,比很多老演员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