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亮的戏份,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第二天一早,剧组在曼谷郊区的一个摄影棚里搭好了飞机机舱的内景。
说是摄影棚,其实就是一个大仓库,墙壁上刷着斑斑驳驳的白漆,屋顶吊着几排灯架,电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串串黑色的藤蔓。
角落里堆着各种杂物,有旧家具、破轮胎、生锈的铁桶,空气中飘着一股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机舱是半搭半真的,座椅是从报废飞机上拆下来的真家伙,三排六座,深蓝色的绒面,坐上去吱呀一声响,弹簧有点松,但还挺舒服。
行李架也是真的,打开来能塞进一个登机箱。
舷窗后面打着灯,模拟出窗外蓝天白云的效果,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菱形的光斑。
只是没有窗户,没有外面的风景,整个空间被三面灰白色的墙壁围着,像一个放大了的飞机模型。
王亮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刘艺菲正坐在监视器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冰咖啡。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最后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咖啡差点从杯沿晃出来。
“怎么了?”王亮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领带,皮鞋擦得锃亮。这是他自己带的行头,从BJ穿过来的,在箱子里压了一路,早上让酒店服务员熨了半小时才熨平。
“没什么。”刘艺菲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喘匀了气,“就是觉得你穿西装的样子,跟穿人字拖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昨天那个是来度假的,今天这个是来收购公司的。”
“我本来就是来收购公司的。”王亮一本正经地说,伸手扯了扯领口,“量子影业在泰国又没有分公司,收什么购。”
“那你穿这么正式干嘛?”
“角色需要。”王亮在监视器前面蹲下来,看了一眼画面里的自己,调整了一下领口的角度,“王总嘛,成功人士,不穿西装穿什么?总不能穿着人字拖上去跟徐峥说话吧?”
黄波从摄影机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剧本,卷成一个筒,在掌心敲了两下。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导演马甲,口袋鼓鼓囊囊的,塞着各种工具——一支笔、一个手电筒、一卷胶带、一包纸巾,跟个百宝箱似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了不少,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我是导演”的兴奋劲儿。
“行了行了,别臭美了。”他冲王亮招了招手,剧本筒在空中画了个圈,“过来走一遍戏。就几句话,走完就拍。”
王亮走过去,站在机舱座位旁边。扮演邻座乘客的群演是个泰国本地人,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一件花衬衫,已经在座位上坐好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在拍证件照。看到王亮走过来,他紧张地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
“你放松。”王亮用英语跟他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当我不存在。你该看窗外看窗外,该喝水喝水。”
群演点点头,但身体还是绷着,像一根上了弦的发条。
黄波站在摄影机后面,手里拿着剧本卷成的筒,在掌心有节奏地敲着。他先是把剧本筒竖起来,眯着一只眼瞄了瞄机位,又蹲下来看了看监视器里的构图,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想了想,又往前走了一步。
“机位再往左推十公分。”他对摄影师说,手指比划了一下,“对,就这个位置。再低一点,把舷窗的光带进来,在他脸上留一条光边。”
摄影师是个四十出头的老江湖,头发已经花白了,戴着副老花镜,从眼镜上方看了黄波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他弯下腰,把三脚架往左挪了挪,又调了调云台的角度,动作熟练得像在拧自家水龙头。
“行了,走一遍。”黄波拍了拍手,退到监视器后面,双手抱在胸前。
场记板啪地一声合上。
王亮坐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安全带扣子有点紧,他用力按了一下,咔嗒一声扣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从舷窗往外看了一眼——虽然窗外只是一块亮着灯的塑料板,但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真正的云层。
他的表情松弛下来,眉头微微舒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不赶时间”的从容。
黄波从机舱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棕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拉链头上系着一个小红绳,大概是用来认领行李的标记。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脸上带着一种焦虑又期待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眼睛半眯着,像是在计算什么。他在过道上站定,低头看着王亮,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得很低。
“王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尾音往上翘,像是在确认什么。
王亮抬起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黄波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抬了抬眉毛,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嘴角的弧度从“随意”变成了“礼貌”,像是在说“你谁啊”。
“我是徐朗,在机场跟您通过电话的。”黄波弯了弯腰,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大概是出了汗,“就是关于那个授权书的事……”
“哦,徐先生。”王亮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但依然是那种“我认识你但跟你不熟”的礼貌。他伸手做了个“请说”的手势,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动作随意但不失体面。
“周先生那边我已经联系上了,他在清迈,授权书的事基本敲定了,就是最后几个条款还需要您这边确认一下……”黄波说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纸张沙沙响,双手递到王亮面前。
王亮没有接。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然后抬起目光,看着黄波的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很努力但我不吃这套”的客气。
“条款的事,你跟我助理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办公室里跟下属说话,“我今天休息,不谈工作。”
“可是王总,周先生那边催得急,说是今天下午就要飞回美国了……”黄波的声音更急了,语速快了一倍,手指在文件上点了两下,纸页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王亮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急不躁,像一杯放凉了的茶——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的眉毛微微往下压了压,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但表情依然算不上严肃,只是那种“我说了算”的笃定。
“徐先生。”他的声音放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说了,不谈工作。”
黄波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王亮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把文件塞回公文包里,拉链拉上,动作有点慌乱,拉链头卡了一下,他用力拽了两下才拽过去。
“好的,王总。”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我认了”的无奈,“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过道里慢慢变小。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消失在机舱尾部。
“卡!”黄波喊了一声,从角色里跳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松弛下来。他快步走回监视器前面,弯下腰,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回放键,画面重新开始播放。
王亮解开安全带,站起来,走到监视器旁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屏幕看。
画面里,他坐在座位上,光从舷窗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条明亮的线。他的表情松弛而从容,眼神里有光,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光,而是一种“我什么都不缺”的淡定。
“不错。”黄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个圈,“这个光给得好,把你的侧脸拍得很贵。”
“什么叫很贵?”王亮哭笑不得。
“就是看着像有钱人。”黄波一本正经地说,“不是那种暴发户的有钱,是那种祖上三代都有钱的有钱。你看你这个眼神,看谁都像是在看下属,但又不会让人不舒服。这就是天生的老板脸。”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王亮直起腰,揉了揉蹲得有点酸的膝盖。
“夸你,当然是夸你。”黄波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过了,不用再来一条了。”
“这就过了?”王亮愣了一下,“不用再来一条保底?”
“不用。”黄波摇头,指了指监视器,“你这个状态,再来一条不一定比这条好。第一条往往是最好的,演员的直觉最准。再拍就是技巧了,技巧再好也不如直觉动人。”
王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你第一次当导演,倒是挺有想法的。”
“那当然。”黄波得意地挺了挺胸,“我可是看了几百遍《导演艺术》的人。”
“那书谁写的?”王亮问。
“你写的啊。”黄波理直气壮地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请你来客串?就是为了当面请教。结果你在片场待了两天,光吃烤肉了,一个字都没教。”
“那不是你自己说的嘛,‘王导来了就是定心丸,不用干活’。”王亮学着他的语气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子东北味儿。
黄波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那是客气,你还当真了?”
刘艺菲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冰咖啡差点洒出来。
她赶紧把杯子放在桌上,双手捂着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在摄影棚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行了行了。”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站起来,“你的戏份拍完了,剩下的时间就是我的了。”
“你的戏份不是明天吗?”王亮问。
“明天就一场戏。”刘艺菲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今天下午没事,我们去玩吧。”
“去哪儿玩?”
“随便,哪儿都行。”刘艺菲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两颗被擦亮的星星,“反正你也不用拍戏了,我也不用拍戏了。难得来一次泰国,总不能就在片场待着吧?”
黄波在旁边听着,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尖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他看了看王亮,又看了看刘艺菲,嘴角抽了一下,表情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们去吧。”他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明天下午艺菲的戏,别迟到就行。玩开心点。”
“你不怕我们玩疯了不回来?”刘艺菲笑着问。
“不怕。”黄波看了王亮一眼,嘿嘿一笑,“王导的片酬还没结呢,就一顿烤鸭,他跑不了。”
“你就抠吧。”王亮摇头,拉着刘艺菲往外走,“全聚德都不行,得大董,还得是王府井那家。”
“大董就大董。”黄波在后面喊,声音在摄影棚里回荡,“只要你们明天准时回来,大董就大董!”
王亮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另一只手牵着刘艺菲,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摄影棚门口的光里。
.......
从摄影棚出来,外面的阳光白花花地砸在地上,热浪在柏油路面上扭曲着升腾,像大地在喘气。
刘艺菲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顶棒球帽扣在王亮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干嘛?”王亮伸手扶了扶帽檐,从帽檐下面看着她。
“防晒。”刘艺菲理直气壮地说,“你那个脸,晒红了回去又要脱皮。上次在戛纳晒了一天,回来鼻子上的皮撕了三天,跟蛇蜕皮似的。”
“那是晒伤,不是蜕皮。”王亮纠正她,但还是把帽子戴好了,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两个人站在摄影棚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都有点茫然。来泰国两天了,除了酒店和片场,哪儿都没去过。曼谷长什么样?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还是不知道。
“我们去哪儿?”刘艺菲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也带着一丝期待。
王亮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曼谷的地图像一张被猫抓过的毛线团,密密麻麻的街道弯弯绕绕,各种颜色的标记挤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头晕。
“去河边?”他试探着说,拇指点在一条蓝色的曲线上,“湄南河,听说那边有夜市。”
“白天哪有夜市。”刘艺菲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这边,大皇宫,我们去过了。这边,考山路,没去过。这边,唐人街……”
“那就去唐人街。”王亮把手机收起来,拉着她往路边走,“打车去。”
曼谷的出租车五颜六色的,粉色的、绿色的、橙色的、黄色的,像一排排彩色糖果停在路边。
王亮拦了一辆粉色的,司机是个中年女人,皮肤晒得黝黑,头发盘在脑后,嘴里嚼着槟榔,嘴角挂着红色的汁液,看着有点吓人。
她用泰语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王亮一个字没听懂,只好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写着“唐人街”三个字。
女司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伸出四根手指,嘴里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四十?”王亮问。
女司机摇头,又伸出四根手指,表情有点不耐烦,手指在空中晃了两下。
“四百?”王亮的眼睛瞪大了。
女司机点头,把手指收回去,双手握在方向盘上,脚踩油门,车子嗖地窜了出去。
刘艺菲坐在后座,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四百泰铢,也就八十块人民币。你一个亿万富翁,跟人家计较四十块钱?”
“不是钱的问题。”王亮系好安全带,安全带扣子咔嗒一声扣上,“是原则问题。我不能被宰。”
“你已经被宰了。”刘艺菲拍了拍他的肩膀,“认了吧。”
车子在曼谷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掠过。
高楼大厦和低矮的铁皮屋交错在一起,现代化的购物中心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旁边可能就是一排破旧的铁皮屋,屋顶上生着锈,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摩托车在车流里穿梭,像一群灵活的热带鱼,从汽车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突突突地响着。
刘艺菲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靠在车窗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外面的街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看一部不用听声音的电影。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来泰国?”她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记得。”王亮点头,“拍《爱乐之城》之前,来这边取景。你非要去看人妖表演,结果看到一半不好意思了,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整场都没抬起来。”
“那不是不好意思!”刘艺菲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尖,“那是……那是被震撼到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高的人,站在台上比我高一个头,还穿着高跟鞋……”
“是是是,震撼到了。”王亮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震撼到整场都没敢看。”
“你还说!”刘艺菲锤了他一拳,锤在肩膀上,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那次你还骗我,说人妖表演是唱歌跳舞,结果……”
“结果确实是唱歌跳舞啊。”王亮一脸无辜,“只是唱歌的方式比较特别。”
“你闭嘴吧。”刘艺菲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车子在唐人街的牌坊下面停下来。牌坊是红色的,上面用金色的字写着“圣寿无疆”四个大字,字迹已经有点斑驳了,但依然气派。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招牌上写着中文和泰文,红的黄的绿的,层层叠叠地挂在一起,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水彩画。空气里飘着一股烤鸭和烧腊的香味,混着中药铺子的苦涩气息,勾得人胃里咕噜咕噜叫。
刘艺菲一下车就深吸了一口气,眯起眼睛,一脸满足:“这个味道,好熟悉。”
“像香港?”王亮付了车钱,走过来。
“像。”刘艺菲点头,“但是比香港更……更乱一点。乱得更有烟火气。”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也不着急,像是逛自家的后花园。刘艺菲看到什么都要停下来看一看——卖水果的摊子上摆着榴莲、山竹、红毛丹、芒果,堆得满满当当的,颜色鲜艳得像油画颜料;卖干货的铺子里挂着腊肠、腊肉、鱿鱼干,一排一排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卖金器的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金项链、金戒指、金手镯,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柜台后面的老板戴着老花镜,低头算账,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着。
“你看这个。”刘艺菲拉着王亮在一家水果摊前面停下来,指着摊子上的一堆榴莲,“好大。”
“想吃?”王亮问。
“想。”刘艺菲点头,但马上又摇头,“算了,吃了榴莲不能上车,司机不让。我们等会儿还要打车回去呢。”
“那就买了带回酒店吃。”王亮跟摊主比划了一下,挑了最小的一个,付了钱。摊主是个胖胖的泰国女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用报纸把榴莲包好,又套了一个塑料袋,递给王亮的时候,还塞了两根牙签进去。
刘艺菲拎着榴莲,像是拎着一颗炸弹,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碰到别人。王亮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至于吗?又不是手榴弹。”
“味道大嘛。”刘艺菲把榴莲举得远远的,“我怕蹭到衣服上。”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卖燕窝的店,门口摆着一个小摊,卖现炖的燕窝。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口小锅,锅里的燕窝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旁边摆着几张塑料凳子,几个游客坐在那里,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要不要试试?”王亮问。
“贵不贵?”刘艺菲凑过去看了一眼价格牌,眼睛瞪大了,“一百块一碗?这也太贵了吧?在泰国喝燕窝,比在BJ还贵。”
“你是戛纳影后,一百块的燕窝喝不起?”王亮笑着说。
“戛纳影后也不能乱花钱。”刘艺菲理直气壮地说,但还是在凳子上坐下来了,把榴莲放在脚边,双手撑在膝盖上,等着老板端上来。
燕窝端上来的时候,碗很小,大概只有拳头那么大,里面的燕窝清清澈澈的,飘着几颗枸杞。刘艺菲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嘴巴抿了抿,像是在品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怎么样?”王亮问。
“甜的。”刘艺菲说,把碗递给他,“你也喝一口。”
王亮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是甜的,还有一点淡淡的腥味,说不上多好喝,但也不难喝。
他把碗还给刘艺菲,她三两口就喝完了,连碗底的枸杞都用舌尖舔干净了。
“走吧。”她站起来,拎起榴莲,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一站。”
“下一站去哪儿?”
“不知道。”刘艺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走到哪儿算哪儿。”
两个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逛着,经过一家卖佛像的店,门口摆着一尊半人高的佛像,金灿灿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刘艺菲停下来看了一眼,双手合十拜了拜,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信佛?”王亮问。
“也不算信。”刘艺菲把手放下来,歪着头想了想,“就是觉得……拜一拜总没错。求个心安。”
“那你求了什么?”
“不告诉你。”刘艺菲神秘地笑了笑,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说了就不灵了。”
逛到下午四点,两个人都累了。刘艺菲的脚后跟被凉鞋磨红了一块,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但她咬着牙不肯说累。王亮注意到了,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脚,脚后跟那块皮已经磨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边缘有点发白。
“怎么不早说?”他的眉头皱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怕扫兴嘛。”刘艺菲小声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王亮站起来,左右看了看,街对面有一家药店,绿色的十字招牌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让她在路边的台阶上坐着等他,自己跑过去买了一盒创可贴和一瓶碘伏。回来的时候,他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地涂在伤口上。
“疼不疼?”他抬起头问。
“不疼。”刘艺菲摇头,但嘴角还是抽了一下。
王亮撕开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上去,又用手按了按边缘,确保贴牢了。他的手指很暖,按在她的脚踝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好了。”他把她的脚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还能走吗?”
“能。”刘艺菲站起来,走了两步,创可贴的边缘在鞋后跟上蹭了一下,她皱了皱眉,但没吭声。
“打车回去吧。”王亮说。
“不要。”刘艺菲摇头,语气倔强得像头牛,“还没逛够呢。”
“你都这样了还逛?”
“逛不动了可以坐着。”刘艺菲指了指街边的一家小店,“喝杯东西,歇一会儿,再逛。”
那是一家卖泰式奶茶的小店,门面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五颜六色的,密密麻麻的,写着各种语言的留言——中文的、英文的、韩文的、日文的,还有看不懂的蝌蚪文。一个穿白T恤的年轻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用手机看视频,笑声外放出来,哈哈哈的,在店里回荡。
两个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点了两杯泰式奶茶。奶茶端上来的时候,杯子是塑料的,里面装满了橙红色的液体,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地响。刘艺菲插上吸管,吸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嘴巴抿了抿,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喝。”她说,把杯子举到王亮面前,“你尝尝。”
王亮就着她的手吸了一口,甜得他皱了皱眉,像是喝了一口液化的糖:“太甜了。”
“不甜不好喝。”刘艺菲把杯子收回来,又吸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吃糖的仓鼠。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照在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唐人街的傍晚来得不知不觉,像是有人在天上慢慢拧暗了一盏大灯。路灯亮起来了,霓虹灯也亮起来了,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五颜六色的。
“晚上去夜市?”王亮问。
“去。”刘艺菲点头,眼睛亮了一下,“听说曼谷的夜市很有名,什么都有卖的。”
“你脚能走吗?”
“能。”刘艺菲活动了一下脚踝,创可贴在皮肤上蹭了蹭,她咬了咬牙,“贴了创可贴就不疼了。”
王亮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没说话,只是把奶茶杯里的冰块倒出来,用纸巾包好,递给她:“敷一下,消肿。”
刘艺菲接过来,贴在脚后跟上,凉丝丝的,舒服了很多。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每次穿新鞋都磨脚。”王亮说,端起自己的奶茶喝了一口,又苦又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从认识到现在,都磨了八年了。”
“八年了吗?”刘艺菲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算日子,“这么快?”
“嗯。”王亮点头,“八年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闪一闪的。刘艺菲把冰袋换了个位置,贴在另一只脚的脚后跟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
“走吧。”她站起来,把冰袋扔进垃圾桶,“去夜市。”
.........
曼谷的夜市,跟国内的夜市不一样。
王亮和刘艺菲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夜市在一个露天广场上,密密麻麻的摊位像棋盘上的棋子,一个挨着一个,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个人并肩走都有点挤。
头顶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灯泡,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整个夜市照得像个童话世界。
刘艺菲一进去就兴奋了,像一只被放进游乐场的小孩,眼睛转来转去,恨不得把每一个摊位都看一遍。
她拉着王亮的手,从人群里挤过去,第一个摊位卖的是烤鱿鱼,整只的鱿鱼串在竹签上,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响,表面刷了一层酱料,红亮亮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我要吃这个。”刘艺菲指着鱿鱼,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亮跟摊主比划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摊主是个瘦瘦的泰国男人,头上裹着一条花头巾,动作麻利地从烤架上取下一只鱿鱼,放在纸袋里,递过来的时候还挤了一点青柠檬汁在上面。王亮付了钱,把纸袋递给刘艺菲。
她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口,鱿鱼须在嘴边晃了两下,被她吸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沾着酱汁,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把纸袋递到王亮面前,“你也吃。”
王亮咬了一口,鱿鱼很嫩,酱汁是甜辣的,带着一股炭火的焦香,确实好吃。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吃完了,连纸袋底部的酱汁都被刘艺菲用指尖蘸干净了。
下一个摊位卖的是芒果糯米饭。摊主是个胖胖的泰国女人,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围裙,头发盘在脑后,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熟练地把糯米饭捏成一个圆球,放在盘子里,旁边码上一排切好的芒果,金黄色的果肉在灯光下泛着光,最后浇上一勺椰浆,白色的浆汁顺着芒果的纹路慢慢流下来,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个我也要。”刘艺菲扯了扯王亮的袖子,眼睛盯着那盘芒果饭,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你吃得下吗?”王亮问。
“吃得下。”刘艺菲拍了拍肚子,“这里还有空位。”
王亮笑着摇头,付了钱,端着盘子找了一张小桌子坐下来。
桌子是塑料的,矮矮的,配着两张小凳子,也是塑料的,坐上去嘎吱嘎吱响。
刘艺菲坐下来,用勺子挖了一口糯米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这个糯米好软。”她又挖了一口芒果,芒果的甜和椰浆的香在嘴里化开,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比BJ的好吃。”
“你在BJ吃的泰国菜,都是改良过的。”王亮说,“这个是原版的,当然不一样。”
“那你吃不吃?”刘艺菲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王亮张嘴吃了,糯米饭有点粘牙,芒果很甜,椰浆很香。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确实好吃。”
刘艺菲得意地笑了,把盘子往自己那边拉了拉,加快了吃的速度,像是在怕他抢似的。
王亮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个影后,坐在曼谷夜市的小凳子上,跟一盘芒果糯米饭较劲,嘴角沾着椰浆,腮帮子鼓鼓的,跟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
吃完芒果饭,两个人继续逛。
经过一个卖炸昆虫的摊位时,刘艺菲停下来了,盯着摊子上那些炸得金黄的虫子——蟋蟀、蚕蛹、蝎子、蜈蚣,一只只码得整整齐齐,像是什么奇怪的艺术品。
摊主是个精瘦的泰国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竹签把蟋蟀串起来,动作熟练得像在穿针引线。
“你敢吃吗?”王亮问,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
“你敢我就敢。”刘艺菲挺了挺胸,但眼睛还是盯着那些虫子,表情有点发虚。
王亮跟摊主比划了一下,指了指一只炸蝎子。摊主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用夹子夹起一只蝎子,放在纸袋里,撒了一点椒盐,递过来。蝎子炸得金黄酥脆,尾巴上的钩子还在,看着有点吓人。
王亮接过来,看了一眼,咬了一口。咔嚓一声,外壳碎了,里面的肉白白的,有点像蟹肉,但没什么味道,就是炸物的香味和椒盐的咸味。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表情没什么变化。
“怎么样?”刘艺菲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还行。”王亮把纸袋递给她,“像炸虾。”
刘艺菲接过来,犹豫了三秒,闭上眼睛,咬了一小口。咔嚓一声,她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嚼了两下,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确实像炸虾。”她说,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得大了一点,“就是看着吓人。”
“要不要再来一只?”王亮指着摊位上的蜈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