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BJ的飞机上,舒唱坐在王亮和刘艺菲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了两页就扔到一边,又拿起另一本,翻了翻又扔了。
她的脚边堆着三四本被翻过的杂志,花花绿绿的,像一堆被拆开的礼物包装纸。
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又长又重,像是在演什么苦情戏。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王亮从剧本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在五分钟内换了五本杂志了,动作一次比一次大,翻页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跟拆房子似的。
“无聊嘛。”舒唱把最后一本杂志也扔了,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巴嘟着,能挂一个油瓶,“飞了三个小时了,还有两个小时才到。你们两个又不跟我说话。”
“我们在说话啊。”刘艺菲从王亮肩膀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她刚才靠着王亮睡了一觉,脸上还印着衣服褶子的红印,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用尺子画上去的。
她眯着眼看了看舒唱,又看了看地上那堆杂志,嘴角抽了一下,“你一个人把杂志架都搬空了?”
“那叫说话?”舒唱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又大又圆,从左边翻到右边,又从右边翻回来,“你睡觉,他看剧本,这叫说话?你们俩说的那是‘嗯’‘啊’‘哦’吧?”
“那你想聊什么?”王亮把剧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往后一靠。座椅在他身下微微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舒唱眼珠子转了转,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只嗅到了鱼腥味的猫,眼睛亮了起来:“聊你们在泰国的事啊。你们两个在曼谷玩了两天,都干嘛了?老实交代,不许省略。”
“逛了夜市。”刘艺菲掰着手指头数。
“吃了路边摊。”王亮补充。
“去海边浮潜了。”刘艺菲又掰了一根手指。
“还钓了鱼。”王亮说。
舒唱等了三秒,发现他们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嘴角往下撇了撇,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了:“就这些?你们在泰国待了两天,就干了这些事?我还以为能听到什么劲爆的呢。”
“不然呢?”王亮反问,眉毛挑了挑,“你以为还能干什么?”
“比如....”舒唱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慢慢翘起来,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手指在空中画着圈,“浪漫的烛光晚餐?海边的二人世界?月光下的漫步?你们俩新婚夫妻,去泰国度了个假,就逛了个夜市、吃了个路边摊?说出去谁信啊?”
刘艺菲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尖,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一杯热水。
她伸手在舒唱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声音很脆,啪的一声响:“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想你们啊。”舒唱捂着胳膊,一脸无辜,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眉毛一抖一抖的,“你们两个新婚燕尔的,跑到泰国去,不干点浪漫的事,整天跟夜市较劲,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你爱信不信。”王亮把剧本重新打开,翻到刚才那一页,低下头继续看,但嘴角微微翘着,眼角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舒唱看着他俩,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在替什么人惋惜,又像是在感叹世风日下:“你们两个啊,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比一个无聊。”
“我们不无聊。”刘艺菲不服气地说,下巴微微抬着,双手叉腰,“我们这叫……叫……”
“叫什么?”舒唱追问,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像一只等着看笑话的猫。
“叫……享受生活。”刘艺菲终于找到了一个词,理直气壮地说出来,下巴抬得更高了。
舒唱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在座椅上缩成了一团,手捂着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享受生活……哈哈哈哈……你们俩在路边摊吃烤鱿鱼叫享受生活?那我每天在剧组吃盒饭是不是也叫享受生活?”
“路边摊怎么了?”王亮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路边摊才是生活的真谛。你懂什么。”
“行行行,你们说得对。”舒唱擦了擦眼角的泪,靠在椅背上,平复了一下情绪,“那下次你们再去泰国,带上我呗。我也想‘享受生活’。”
“不带。”王亮和刘艺菲异口同声地说,连语气都一模一样,像是排练过的。
舒唱愣了一下,然后假装生气地把杂志捡起来,挡在脸前面,嘴里嘟囔着:“重色轻友,你们两个重色轻友……我要跟你们绝交。”
刘艺菲笑着伸手去扯她的杂志,两个姑娘隔着过道打闹起来,笑声在机舱里回荡,把空乘都引过来了。
空乘是个年轻的姑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站在过道里,轻声问她们需不需要什么。
舒唱摆摆手说不用,空乘点点头走了,背影笔直,脚步无声,像一只走在钢丝上的猫。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BJ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被人用一层薄纱罩住了。
.......
“欢迎回来。”她对着灰蒙蒙的天空说了一句,声音从毛领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谁欢迎我们?”舒唱缩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耸着,整个人缩成了一只鹌鹑,鼻尖被冷风吹得发红。
“没人欢迎我们。”王亮拎着行李走在最后面,箱子在舷梯上磕磕绊绊地滚着,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空旷的停机坪上显得格外响亮,“自己欢迎自己。”
三个人从VIP通道出来,助理已经在出口处等着了。
小杨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看到他们出来,他赶紧跑过来,接过王亮手里的行李箱,又伸手去接刘艺菲的包。
“不用,我自己来。”刘艺菲把包往肩上背了背,没给他,包带在肩膀上勒了一下,她皱了皱眉。
“艺菲姐,您辛苦了。”小杨搓了搓手,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等到你们了”的如释重负,眼睛亮亮的。
“不辛苦。”刘艺菲笑了,笑得很轻,“你们才辛苦,大冷天的来接机。”
舒唱在旁边跺了跺脚,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要把脚底的寒气跺出去:“行了行了,别客气了,赶紧上车吧,冻死我了。我脚趾头都没知觉了,感觉像踩在冰块上。”
三个人上了车,舒唱坐在副驾驶,一上车就把空调出风口对准自己,双手举在风口前面,像在烤火。
王亮和刘艺菲坐在后面,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窗外的BJ灰蒙蒙的,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在灰白的背景下显得格外萧索。
“明天就元旦了。”刘艺菲靠在王亮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像一部老电影。
“嗯。”王亮应了一声,伸手帮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
“新的一年了。”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路灯的光在闪,亮晶晶的。
王亮想了想,嘴角慢慢翘起来:“把《超体》拍好,然后....”他顿了顿,低头看她,目光柔和,“然后带你再去一次泰国。”
刘艺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声音闷闷的:“这可是你说的。我记着呢。”
“我说的。”
舒唱在前面翻了个白眼,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们一眼,嘴角也翘着。
她把脸转向窗外,窗外是BJ灰蒙蒙的冬夜,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是在送别什么人。
窗外的BJ,灯火通明。
回到家,刘艺菲在玄关换了拖鞋,把行李箱往客厅一扔,整个人扑到沙发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声叹息又长又重,像是把整个泰国的热气和十天的疲惫都一起叹了出来。沙发垫子在她身下陷了陷,发出吱呀一声响。
她把脸埋在靠垫里,声音从棉花里传出来,瓮瓮的:“还是家里舒服。曼谷的酒店再好,也没有家的味道。”
“要不要吃点东西?”王亮把行李箱拎到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她。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柴犬,跟她的卫衣是同款。
“不饿。”刘艺菲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双手摊开,像一只搁浅的海星,“就想这么躺着。躺着就是幸福。”
“那你躺着吧。”王亮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子又陷了陷,他整个人陷进去,跟她并排躺着。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跨年晚会的预告,几个主持人站在舞台上,笑容灿烂得像向日葵,声音又尖又亮,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关了吧,吵。”刘艺菲伸手把遥控器拿过来,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只在打呼噜的老猫。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王亮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刘艺菲躺在旁边,把脚搁在他腿上。
他的手搭在她的脚踝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皮肤,一下一下的,很轻,像是在抚摩一块温润的玉。
“路阳说后天就要开始宣传了。”刘艺菲突然开口,声音懒懒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嗯,我知道。”
“要去好多地方。”她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个就伸出一根手指,“BJ、上海、广州、香港、新加坡、东京、首尔……然后是伦敦、巴黎、纽约、洛杉矶。20天,十几个城市。感觉像在环游世界,但是是那种最累的环游方式。”
“累不累?”
“累。”她诚实地说,手指在沙发上画着圈,“但是值得。路阳说宣传效果很好,预售已经破纪录了。咱们公司的电影,不能丢人。”
王亮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像两把合起来的扇子。她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一种平静的满足。
“那就去吧。”他说,声音很轻,“我等你回来。”
刘艺菲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像是两颗被擦亮的星星:“你不去吗?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去泰国吗?”
“那是之后的事。”王亮摇头,“《地心引力》那边快开拍了,我得盯着。郭凡第一次独立执导这么大制作的电影,他心里没底,我得在旁边看着。阿方索那边也快来了,一堆事要对接。”
“也是。”刘艺菲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在他的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什么暗号,“那你在BJ好好待着,等我回来。别瘦了。”
“好。”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的待机指示灯亮着,一个小红点,在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眨眼睛的萤火虫。
.......
两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两个人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待着。
早上睡到自然醒。刘艺菲比王亮醒得早,她会先起来煮咖啡。
咖啡机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在唱歌的蜜蜂,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混着窗外的晨光,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
她穿着那件柴犬卫衣,光着脚站在厨房里,等着咖啡一滴一滴地滴进壶里,手指在台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咖啡煮好了,她端着两杯回到卧室。一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子底下垫着一张纸巾,怕烫坏了木头。一杯自己端着,坐在床边,看着王亮睡觉。
他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年轻。眉头是舒展的,没有平时那种微微皱着的样子。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暖暖的,带着刚睡醒的温度。他没动。
她又戳了一下,这次力道大了一点,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继续睡。被子拱起来,像一个白色的山丘。
她笑了,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洗漱。洗漱台的镜子上还残留着水渍,她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笑脸,又擦了。
中午两个人一起做饭。刘艺菲负责洗菜切菜,王亮负责炒菜。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的油滋滋地冒着泡,菜倒进去的时候,哗啦一声响,白烟升起来,呛得刘艺菲咳嗽了两声,退后一步,用手扇了扇鼻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辣不辣?”她问,声音被油烟机的声音盖了一半。
“不辣。”王亮翻了翻锅,铲子在锅里划拉着,发出嚓嚓的声响,“你没看我放的甜椒?红的黄的都有,就是没放辣椒。”
“哦。”她凑过来看了一眼,锅里的甜椒红红绿绿的,在油光里翻滚,确实不辣。她伸手拿起一片生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脆生生的,汁水在齿间迸开。
“你倒是会偷吃。”王亮笑着看她,铲子停了一下。
“我这是在尝味道。”她理直气壮地说,又拿了一片,这次是黄色的,在手里举着看了看,塞进嘴里,“生的也好吃。”
下午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王亮挑了一部老片子,黑白的,意大利的,讲的是一个男人在战后找回自己生活的故事。
片子节奏很慢,镜头很长,画面上的人物经常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远方,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刘艺菲看了一半就睡着了,靠在王亮肩膀上,呼吸均匀。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王亮没有叫醒她,把音量调低了一点,继续看。电影里那个男人站在海边,海浪拍打着礁石,哗啦哗啦的,黑白画面里的海看起来像一片流动的铅。
他低头看了一眼刘艺菲,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大概在做梦,梦里大概有泰国的阳光和海浪。
晚上两个人出去吃了一顿饭。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小区门口的一家小馆子,做的是家常菜。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白色围裙,肚子圆滚滚的,把围裙撑得像个鼓。
看到他们进来,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然后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眼角皱起了深深的鱼尾纹。
“王导,刘老师,好久没来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动作很快,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把本来就挺干净的桌子又擦了一遍。
“最近忙。”王亮坐下来,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目光在菜名上扫过,“还是老样子,宫保鸡丁、鱼香肉丝、酸辣汤。鸡丁要辣一点,鱼香肉丝不要胡萝卜,多放木耳。”
“好嘞。”老板把菜单收走,转身进了厨房,抹布搭在肩上,一甩一甩的。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了炒菜的声音,油烟机的轰鸣声混着锅铲的碰撞声,还有老板偶尔喊一嗓子“辣椒在哪儿”的声音,热闹得很。
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宫保鸡丁的辣味呛得刘艺菲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眼泪都出来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一脸满足。
“好吃。”她说,“比家里做的好吃。”
“那当然。”王亮也夹了一块,“人家做了二十年了,你才做了几天?”
“你什么意思?”刘艺菲的筷子停在半空,瞪了他一眼,筷子尖上夹着一块鸡肉在微微颤抖,“你是说我做饭不好吃?”
“没说不好吃。”王亮赶紧摇头,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就是说……还有进步的空间。”
“那叫进步的空间?”刘艺菲把鸡肉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是在泄愤,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你直接说不好吃就行了。我又不会生气。”
“好吃。”王亮认真地说,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什么重要声明,“真的好吃。就是……偶尔可以换换口味。总不能天天吃你做的那几样吧?”
刘艺菲哼了一声,把筷子伸向鱼香肉丝,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嚼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王亮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汤勺搁在碗沿上:“慢点吃,别噎着。又没人跟你抢。”
她白了他一眼,但还是端起汤喝了一口,酸酸辣辣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眉头也舒展开了。
吃完饭,两个人慢慢走回家。
BJ的冬夜很冷,风从脸上刮过去,像刀子一样,割得皮肤生疼。
刘艺菲缩在羽绒服里,帽子上的毛领围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的。
王亮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两个人的手套是同一款的,黑色的,毛线的,是去年冬天一起在商场买的,当时买一送一,她非说划算。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风吹动的水墨画。
刘艺菲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明天就要走了。”刘艺菲说,声音从毛领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
“嗯。”
“你会想我吗?”
“会。”
“真的?”
“真的。”
她笑了,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她的脸上交替明灭。
回到家,刘艺菲开始收拾行李。她跪在卧室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两个大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化妆品和日用品。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卷成卷,塞进箱子里,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次的事。
每塞进一件,就用手掌拍一拍,把空气挤出去,然后继续塞下一件。
王亮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收拾。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作品。
箱子很快就满了,她坐上去压了压,箱子发出吱呀一声响,拉上拉链,拉链头在箱子的边缘卡了一下,她用力拽了两下,终于拽过去了,手指被拉链夹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含。
“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头看他,笑了,笑得很轻,“明天一早的飞机。六点就要起。”
“早点睡。”王亮说。
“嗯。”
.......
12月28日,刘艺菲就跟着路阳出发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空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布。
王亮送她到门口,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围巾围了三圈,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睫毛上还挂着没睡醒的雾气。手里拎着一个登机箱,背上背着一个双肩包,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只准备过冬的熊。
“到了给我打电话。”王亮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嗯。”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路上注意安全。”
“嗯。”
“别太累了,能休息就休息。别硬撑。”
“嗯。”她点了点头,动作被围巾和帽子裹着,看起来有点笨拙。然后她突然松开行李箱,跑回来,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嘴唇隔着围巾,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点润唇膏的薄荷味。
“我走了。”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眼睛亮亮的。
“走吧。”王亮说,伸手帮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又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她转身走了,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地滚着,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王亮站在门口,看着她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冲他挥了挥手,电梯门合上,数字从18跳到17,从17跳到16,一点一点地往下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屋里很安静,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只在打呼噜的猫。
王亮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半杯水,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把水倒掉,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杂志合上,放回书架,塞在电影杂志那一排里。靠垫拍一拍,恢复原状,拍了拍上面的褶皱。
屋子里整洁了,也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