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2日，除夕。
BJ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人用一层薄纱罩住了。
从窗户望出去，远处的高楼在雾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小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物业的工作人员在贴春联，金粉印在红纸上，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偶尔有一两声鞭炮响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刘艺菲站在卧室的镜子前面，手里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在身上比了比，又放下，拿起另一件米白色的，又比了比，皱着眉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这件会不会太素了？”她问，把米白色的毛衣举到胸前，歪着头看着镜子。
“你穿什么都好看。”王亮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再说了，我妈又不是没见过你。你们俩见面次数比我还多，上次她来BJ，你陪她逛了三天街，把她高兴坏了。”
“那不一样。”刘艺菲把那件红色的毛衣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逛街是逛街，过年是过年。去年七夕我们去苏州领证，你妈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人了’，那场面我还记得呢。今年是领证后第一个春节，我得穿得喜庆点。”
王亮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那件红色的毛衣，看了看，又拿起那件米白色的，并排举着：“红色喜庆，适合过年。米白色大方，适合见长辈。”他把两件都塞进她手里，“都带上，到了再决定。反正箱子够大。”
刘艺菲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两件都塞进了行李箱。箱子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她的化妆品、护肤品、吹风机、卷发棒、几双鞋子、几条围巾、两顶帽子，还有给王亮父母带的礼物——给金云志的一条丝巾，给王中的一盒茶叶，都是她精心挑了好几天才选定的。丝巾是爱马仕的，茶叶是西湖龙井明前茶，包装精美，看着就上档次。
“你妈喜欢什么颜色？”她蹲在箱子前面，把那盒茶叶拿出来又放进去，反复了好几次，“这条丝巾的颜色会不会太艳了？上次送的那条淡粉色的她很喜欢，这次这个红色会不会太跳了？”
“不会。”王亮在她旁边蹲下来，把丝巾叠好塞回去，“你送什么她都喜欢。上次你送的那条围巾，她天天戴着，逢人就说‘这是儿媳妇送的’，戴了一个冬天，洗了三次，颜色都掉了还舍不得扔。上周她还跟我视频，专门把那条围巾拿出来给我看，说‘你看，艺菲送我的，质量真好’。”
“真的？”刘艺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
“真的。”王亮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行了，别折腾了。车快到楼下了。你再磨蹭，中午都到不了。我妈说了，今天包了你最爱吃的荠菜馅饺子，你要是去晚了，饺子凉了，她该念叨了。”
刘艺菲一听荠菜馅饺子，眼睛又亮了，赶紧把箱子拉上，拍了拍手：“走走走，不能让妈等。”
刘小丽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羽绒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淡淡的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她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行李箱，不大，但鼓鼓囊囊的。这不是她第一次去苏州了——去年七夕去了一趟，中秋节又去了一趟，前前后后已经去了三四回，跟王亮父母熟得像老姐妹。
“妈，您带了多少东西？”王亮接过她的行李箱，掂了掂。
“没多少。”刘小丽理了理衣领，“就是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些给你妈带的特产。BJ的烤鸭、稻香村的点心，还有我自己做的酱菜。你妈上次说喜欢吃我做的酱菜，说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我特意做了两罐，用今年新下来的黄瓜，腌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金妈还惦记着您的酱菜呢。”刘艺菲笑了，“上次视频的时候她还跟我说，‘艺菲啊，让你妈再做点酱菜，我这边吃完了’。”
“那可不。”刘小丽蹲下来，把行李箱打开，检查了一遍那两罐酱菜，确认盖子拧紧了，用保鲜膜又裹了一层，才放心地重新塞回去，“你金妈嘴刁，能看上我的手艺，那是我的福气。”
王亮笑了笑，把三个行李箱搬到门口。刘小丽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按了电梯。
门铃响了。
“车到了。”王亮打开门，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司机站在门口，微微鞠了一躬。
三个人上了车，车子驶出小区，上了机场高速。窗外的BJ在晨光里慢慢苏醒，路灯一盏一盏地灭掉，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了鱼肚白。
刘艺菲靠在王亮肩膀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突然说：“你妈上次说让我教她做瑜伽，我这次带了个瑜伽垫去。”
“你带瑜伽垫干嘛？家里有。”
“那个是旧的，我买了个新的。”刘艺菲说，“你妈说想做瑜伽，我就买了个新的给她。粉色的，她喜欢的颜色。”
“你倒是记得清楚。”王亮笑了。
“那当然。”刘艺菲得意地扬起下巴，“你妈的生日、你爸的生日、他们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我都记在小本子上了。”
刘小丽坐在前排，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翘着，没说话，把脸转向窗外。
到了机场，王亮没有走普通的值机通道，而是带着她们拐进了私人飞机航站楼。刘小丽来过这里好几次了，比王亮还熟悉——她甚至知道哪个位置的沙发最舒服，哪款茶点最好吃。她穿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径直走到靠窗的那排沙发坐下来，接过服务人员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又接过一杯热茶。
“今天这架是新调来的？”她随口问了一句，喝了一口茶。
“嗯，上一架送去保养了。”王亮在她对面坐下来。
刘小丽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又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翻了起来。那是一本《读者》，合订本，她看了好几遍了，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刘艺菲在她旁边坐下来，探头看了一眼：“妈，您还看这个？”
“怎么了？”刘小丽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这本里面有个故事写得挺好的，讲一个老太太跟女儿的关系，我看着看着就想你了。你天天在外面跑，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
“我不是在这儿吗？”刘艺菲靠在她妈肩膀上蹭了蹭。
“在是在，过两天又走了。”刘小丽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很轻，然后话题一转，“你金妈上次说想吃我做的酱菜，我这次带了两罐。还有那个烤鸭，真空包装的，到了让你金妈用烤箱热一下就行，别用微波炉，微波炉热出来皮就不脆了。”
“知道了知道了。”刘艺菲笑着点头，“您都说三遍了。”
“说了你也不一定记得。”刘小丽把杂志翻了一页，继续看。
飞机起飞后，刘小丽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云层，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飞行方式，甚至会在起飞前提醒空乘把毛毯拿过来。刘艺菲坐在她旁边，给她盖了一条毯子。
“妈，您睡会儿吧，到了我叫您。飞过去一个多小时呢。”
“不困。”刘小丽摇摇头，但眼睛还是闭上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了，杂志从手里滑下来，掉在腿上，王亮伸手帮她捡起来，放在旁边。
......
飞机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阳光透过航站楼的玻璃幕墙照进来，把整个到达大厅照得亮堂堂的。
刘艺菲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露出里面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她最终还是选了这件，红色那件留着大年初一穿。
“冷吗？”王亮问。
“还好。”刘艺菲把围巾围好，“比BJ暖和多了。”
三个人出了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王亮的父母。
金云志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卷，脸上带着笑，站在出口处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
王中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定，但眼睛也在人群里找。
“妈！”王亮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金云志看到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迎上来拉住王亮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王亮笑着，侧过身把刘艺菲让到前面。
“妈！”刘艺菲甜甜地叫了一声，走过去拉住金云志的手。
金云志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拉着刘艺菲的手不放，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哎哟，我的乖女儿，你可算来了。瘦了，比上次来瘦了。是不是拍戏太累了？亮亮有没有好好照顾你？他要是欺负你，你跟妈说，妈收拾他。”
“没有没有，他对我可好了。”刘艺菲笑着，“每天都给我做饭。”
“他还会做饭？”金云志转头看了王亮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会。”王亮一本正经地点头，“西红柿炒鸡蛋、蛋炒饭、方便面煮鸡蛋。”
“那叫会做饭？”金云志瞪了他一眼，然后拉着刘艺菲的手说，“回来妈给你做好的。你想吃什么？荠菜饺子已经包好了，就等你来下锅。”
“荠菜饺子！”刘艺菲的眼睛亮了，“我就惦记着这个呢。”
王中从后面走过来，跟王亮握了握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转向刘小丽，笑着打招呼：“亲家母，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刘小丽笑着说，“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金云志接过话，拉着刘小丽的手，“咱们谁跟谁啊？去年你教我的那个酱菜方子，我腌了两坛子，邻居吃了都说好。走，上车，回家再说。艺菲，你坐前面，陪妈说说话。”
“好嘞。”刘艺菲笑着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金云志一边开车一边跟刘艺菲聊天，两个人从护肤聊到养生，从养生聊到电视剧，从电视剧聊到瑜伽。刘艺菲说她带了瑜伽垫来，金云志高兴得不行：“太好了，你教我。上次你教我的那个呼吸法，我练了之后睡眠好多了。”
“那个叫腹式呼吸。”刘艺菲说，“等到了家我再教您几个简单的动作，专门放松颈椎的。您不是老说脖子疼吗？”
“好好好。”金云志笑着，从后视镜里看了刘小丽一眼，“亲家母，你养了个好闺女啊。又漂亮又能干，还贴心。”
“你儿子也不差。”刘小丽笑着说，“我们家艺菲跟了他，我放心。”
王亮坐在后排，听着两位妈妈互相吹捧，看了王中一眼。王中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但嘴角微微翘着。
从上海到苏州，走高速不到两个小时。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栋小楼前面停下来。楼不高，三层，灰墙黛瓦，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冬天的叶子落了，光秃秃的。大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红纸金字，上联写着“喜居宝地千年旺”，下联写着“福照家门万事兴”，横批“喜迎新春”。
“到了。”金云志熄了火，打开车门。
王亮下了车，深吸了一口气。苏州的空气跟BJ不一样，湿润润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远处有小桥流水，白墙黛瓦的房子一座挨一座，在冬日的阳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
刘艺菲站在他旁边，也深吸了一口气：“好香。”
“什么香？”
“腊梅。”刘艺菲指着隔壁院子里探出来的一枝腊梅，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半透明的，像蜡做的，“你妈上次跟我说，隔壁种了一棵腊梅，每年冬天都开。她说我最喜欢腊梅的味道，特意在院子里也种了一棵，不过还小，没开花。”
王亮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我妈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次来的时候。”刘艺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妈跟我说了好多话，你都不知道。”
金云志已经打开了大门，回头喊：“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进来。饺子下锅了，一会儿就好。”
刘小丽拎着行李箱往里走，金云志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亲家母，你那个酱菜我带了一罐去单位，同事们都说好吃，问我哪儿买的。”
“哪儿买的，自己做的。”刘小丽笑着说，“等会儿我把方子再给你写一遍，上次那个可能写得不够详细。”
“好好好。”
王亮和刘艺菲走在最后面。刘艺菲手里拎着那个新买的瑜伽垫，粉色的，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她一边走一边看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指着墙角那棵小腊梅树说：“你看，长高了。上次来才到我腰，现在到我肩膀了。”
“你倒是记得清楚。”王亮笑了。
“那当然。”刘艺菲说，“这是你妈为我种的树，我得看着它长大。”
进了屋，金云志已经端着两盘饺子从厨房出来了。饺子热气腾腾，皮薄馅大，能隐约看到里面绿色的荠菜。她一边走一边说：“艺菲，快来，趁热吃。你最喜欢的荠菜馅，我特意让人从乡下带的荠菜，野生的，不是大棚种的。”
刘艺菲跑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吃！就是这个味道！我想了一整年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金云志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吃，眼神里满是宠溺。
王亮也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不错，比我上次回来吃的还好。”
“那当然。”金云志得意地说，“这是艺菲来了，我特意多放了虾仁。”
王亮看了刘艺菲一眼，刘艺菲正专心致志地吃饺子，嘴角沾着醋，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刘小丽和王中也坐下来了。王中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慢慢吃着，偶尔看一眼窗外的院子。刘小丽和金云志又开始聊酱菜的事了，两个人头碰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交流什么机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腊梅上，照在门口的红灯笼上，照在餐桌上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上。
...........
傍晚的时候，金云志开始张罗年夜饭。
刘小丽在厨房里帮忙，两个人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而热闹。
油烟机的轰鸣声里偶尔夹杂着她们的笑声，不知道在聊什么开心的事。
刘艺菲想进去帮忙，被金云志推了出来：“你去客厅坐着，看电视，吃零食。厨房里油烟大，别熏着你。”
“我不怕。”刘艺菲说。
“你不怕我怕。”金云志把她往外推，“你这皮肤金贵着呢，别熏坏了。去吧去吧，一会儿就好了。”
刘艺菲被推到客厅，在王亮旁边坐下来，叹了口气：“你妈不让我进厨房。”
“正常。”王亮剥了一个橘子，递给她，“她也不让我进。她说我进去就是添乱。”
“那你平时在家做饭是怎么回事？”
“那是没人给我做。”王亮说，“有妈在，谁还自己动手？”
刘艺菲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她吃了橘子，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年夜饭端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香菇菜心、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大盘饺子。桌子是圆的，铺着红色的桌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热气从每一道菜上飘起来，在灯光下袅袅地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