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BJ的第二天,正月十七,刘艺菲起了个大早。
窗帘还没拉开,房间里只有从缝隙里挤进来的一线晨光,灰蒙蒙的,像一层薄纱铺在地板上。
她破天荒地没有赖床,甚至比王亮起得还早。
王亮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摸,摸了个空,睁开一只眼,看到她已经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拍脸了。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嗓子还没醒过来。
刘艺菲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牙刷,满嘴白沫,含糊不清地说:“约了人吃饭。”说完又缩回去了,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
王亮靠在枕头上,揉了揉眼睛,等着她出来。过了一会儿,她擦着脸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像一只准备出门捕食的猫。
“谁?”他问。
“舒唱和张靓颖。”刘艺菲坐在床边,正在往脸上涂护肤品,一层一层地拍,脸被拍得啪啪响,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好久没见了,想她们了。”
王亮靠在枕头上,想了想。
舒唱确实好久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超体》首映礼上,匆匆打了个招呼,话都没说上几句,舒唱就被经纪人拉走了。
张靓颖更是大半年没见,上次见面还是去年夏天,在某个音乐节的后台,张靓颖刚唱完歌,嗓子还有点哑,三个人站着聊了不到十分钟,就被各自的行程冲散了。
“去哪儿吃?”他问。
“火锅。”刘艺菲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连手里的面霜盖子都忘了拧,“我订好了,就咱们常去的那家。海底捞,包间。”
王亮靠在枕头上,嘴角微微翘起来:“你一个金马影后,请闺蜜吃海底捞?”
刘艺菲把面霜盖子拧上,转头看着他,下巴微微抬着,理直气壮地说:“金马影后也得吃饭啊。再说了,海底捞怎么了?海底捞好吃。你不是也爱吃吗?上次你一个人吃了三盘毛肚。”
王亮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一个人吃了三盘?”
“上次。”刘艺菲站起来,双手叉腰,“你还不承认,账单我都留着呢。放在书房抽屉里,你要不要去看?”
王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不记得了,而且以她的性格,她真的会把账单留着。他识趣地闭嘴了,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
“你别睡了,起来收拾一下,十一点半就要出门。”刘艺菲拍了拍他的被子,“你总不能穿着睡衣去吃火锅吧?”
“我可以换。”
“那你换。”
王亮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十一点半,两个人到了海底捞。
这家店在朝阳大悦城旁边,开了好几年了,从外面看普普通通,但生意一直很好。
王亮和刘艺菲来过无数次,服务员都认识他们了,每次都会给他们留最里面那间包间,安静,私密,不会被外面的客人打扰。
包间在二楼,不大,但很安静。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竹子,墨色浓淡相间,竹叶疏疏朗朗的,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着“节节高升”,大概是为了讨个好彩头。
圆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每人面前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蒜泥和香油,旁边还有一小碗葱花和香菜。
舒唱已经到了,正坐在椅子上刷手机。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长一短,一截耷拉在胸前,另一截垂到腰际。
头发散着,素面朝天,嘴唇上没有口红,眉毛也没有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但皮肤状态很好,白白净净的。
看到刘艺菲进来,她站起来,张开双臂,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茜茜!”
“唱唱!”刘艺菲走过去,两个人抱在一起,像两只久别重逢的熊,拍了拍彼此的后背,力度不轻不重,拍得砰砰响。舒唱的手在她后背拍了拍,又捏了捏她的肩膀。
“你瘦了。”舒唱松开手,上下打量着刘艺菲,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脚,“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脸颊的肉都没了。”
“瘦什么瘦,我胖了五斤。”刘艺菲捏了捏自己的脸,把脸颊的肉挤起来,“回苏州吃了半个月,你金阿姨天天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松鼠鳜鱼、酒酿圆子……我不胖才怪。”
“那你胖了好看。”舒唱认真地端详着她的脸,“我以前觉得你太瘦了,上镜好看但生活中看着心疼,现在刚好,气色也好。”
“你就会说好听的。”刘艺菲笑着拉着她的手坐下来。
两个人刚坐下,门被推开了。
张靓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着,脸上化着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豆沙色。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某家店的Logo,看着挺精致。
“靓颖!”刘艺菲又站起来,两个人也抱了一下。张靓颖的手在她后背拍了拍,闻了闻她的头发:“你换洗发水了?”
“嗯,新买的,花香的,好闻吧?”
“好闻。”
两个人松开,张靓颖把纸袋递给刘艺菲:“给你带的。成都的兔头,你最爱吃的。我上周回去了一趟,专门给你带的,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这家,说是最正宗的。”
“真的?”刘艺菲打开纸袋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麻辣的?”
“麻辣的。”张靓颖笑了,脱掉大衣搭在椅背上,“五香的也有,怕你吃不惯。我记得你以前不太能吃辣,所以各买了几个。”
“我什么都能吃。”刘艺菲把纸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放好,生怕压坏了,“在苏州待了半个月,口味都被你金阿姨带偏了,现在无辣不欢。”
王亮坐在角落里,看着三个女人叽叽喳喳地聊天,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他嘶了一声,又放下了。
“王导,你怎么不说话?”舒唱突然转头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们聊,我听。”王亮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听什么听,你是家属,你也得聊。”舒唱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嘴流出来,冒着热气,“说说,你们在苏州过年过得怎么样?金阿姨做了什么好吃的?”
“挺好。”王亮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我妈天天做好吃的,艺菲胖了五斤。”
“那是金阿姨手艺好。”刘艺菲瞪了他一眼,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你妈做的饭好吃,你不能不承认。”
“我承认。”王亮点头,把茶杯放下,“我又没说不承认。”
“那你妈做的饭和你妈做的饭,哪个好吃?”张靓颖突然问了一个刁钻的问题,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
刘艺菲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想了想:“我妈做的酱菜好吃,金阿姨做的菜好吃。一个开胃,一个管饱。不冲突。”
“你倒是会说话。”舒唱笑了,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
锅底端上来了,服务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红色的制服,戴着白色的帽子,动作麻利地把两个锅底放在桌上。
一边是麻辣锅,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辣味呛得舒唱打了个喷嚏;一边是番茄锅,汤色红亮,飘着几片番茄和几颗红枣,酸甜的香味温和得多。
毛肚、鸭肠、虾滑、肥牛、羊肉、藕片、土豆、金针菇、豆皮、宽粉,摆了满满一桌,盘子叠着盘子,差点放不下。
服务员又端来三盘毛肚,王亮看了一眼,刘艺菲正低头调蘸料,假装没看到。
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带着辣椒和花椒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混着蒜泥和香油的香气,勾得人胃里咕噜咕噜叫。
刘艺菲夹了一块毛肚,在麻辣锅里涮了七上八下,毛肚在红油里翻滚了几下,边缘微微卷起来。
她夹出来,在蒜泥香油碟里滚了一圈,裹上蒜泥和香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好吃!就是这个味道!我想了半个月了!”
“你在苏州没吃火锅?”舒唱问,一边涮着鸭肠,鸭肠在锅里烫了几秒就卷起来了。
“吃了,但不是这个味儿。”刘艺菲又涮了一块毛肚,“苏州的火锅太甜了,连麻辣锅都带着甜味。我是苏州媳妇,但我的胃还是BJ的。”
“你什么时候变成BJ胃了?”王亮看着她,夹了一片肥牛在番茄锅里涮。
“嫁给你之后。”刘艺菲理直气壮地说,把毛肚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个北京人,就得吃北京菜。”
“北京菜不是火锅。”王亮说,把涮好的肥牛蘸了麻酱送进嘴里。
“北京菜是涮羊肉。”刘艺菲说,“涮羊肉就是火锅的一种。你不要跟我抬杠,我在BJ住了这么多年,比你清楚。”
王亮发现自己又说不过她了,识趣地闭嘴了,低头继续涮肉。
舒唱和张靓颖在旁边看着,笑得前仰后合。舒唱笑得筷子都掉了,弯腰去捡,差点把碗碰翻了。张靓颖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们俩平时在家也这样?”舒唱问,把筷子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
“这样什么?”刘艺菲夹了一块虾滑,虾滑在锅里浮起来,白嫩嫩的。
“就是……你怼他,他闭嘴。”
“那可不。”刘艺菲得意地说,下巴微微抬着,“他在家可乖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王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着。
“真的假的?”张靓颖看了王亮一眼,“王导,她说的是真的?”
王亮放下茶杯,想了想,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大部分时候是真的。”
“什么叫大部分时候?”刘艺菲转头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
“就是……你有理的时候,听你的。你没理的时候,也听你的。”
“那不就结了?”刘艺菲笑了,把虾滑塞进嘴里,“反正都是听我的。”
.......
吃了大概一个小时,桌上的菜被扫荡得差不多了。
三盘毛肚全部光盘,肥牛和羊肉也见了底,虾滑一颗不剩,连宽粉都被捞得干干净净。
刘艺菲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一脸满足,像是刚吃完一顿满汉全席。
“吃撑了。”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
“我也撑了。”舒唱也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瘫着,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你这顿饭请得值,把我一个月的火锅量都吃了。”
“一个月吃一次火锅,你还活不活了?”刘艺菲瞪了她一眼。
“我在减肥。”舒唱拍了拍肚子,肚子被拍得砰砰响,“不像你,怎么吃都不胖。”
“谁说的?我胖了五斤。”刘艺菲又捏了捏自己的脸,“你看,全是肉。捏起来一大把。”
“你那五斤长在脸上了?”舒唱凑过来看了看,歪着头端详了半天,“看不出来啊。”
“长在肚子上了。”刘艺菲拍了拍肚子,衣服下面确实有一点点软肉,“衣服一遮就看不见了。”
“那不算胖。”张靓颖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真正的胖是遮不住的。你能遮住,就不算胖。”
“你们就会安慰我。”刘艺菲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她不在乎。
吃完饭,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你们俩都这么忙,就我闲。”刘艺菲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你哪里闲了?”舒唱瞪大眼睛,身体往前倾,“你电影刚上映,全球票房4亿多美元,你跟我说你闲?”
“那是电影的事,又不是我的事。”刘艺菲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的事就是演戏,戏拍完了,我就闲了。”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张靓颖问,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刘艺菲看了王亮一眼,王亮正低头看手机,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刘艺菲嘴角微微翘起来:“等他安排。他是老板,我是员工。”
“你不是员工,你是老板娘。”舒唱纠正她,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老板娘也是员工。”刘艺菲笑了,“只不过不领工资。”
“你不领工资?”舒唱瞪大眼睛,“那你图什么?”
“图他这个人。”刘艺菲看了王亮一眼,眼睛里有光,像是装了两颗小星星。
舒唱和张靓颖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舒唱双手抱在胸前,摇了摇头:“行了行了,狗粮吃饱了,不用再撒了。这顿饭本来是吃火锅的,结果被你们俩的狗粮撑着了。”
刘艺菲笑了,端起茶杯,假装喝茶,把脸藏在杯子后面。茶杯挡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
回到家,刘艺菲一头扎进衣帽间,开始挑衣服。
衣帽间在二楼,大约有二十平米,四面墙都是衣柜,中间有一个岛台,岛台上放着首饰盒和手表盒。
灯是暖黄色的,照在衣服上,把面料的光泽衬托得很柔和。
她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七八件礼服,红的、黑的、白的、香槟色的、深蓝色的,像一朵朵盛开的花铺在地板上。
明天是《超体》的庆功宴,蒋雪柔已经安排好了,在中国大饭店,邀请了大半个电影圈的人。
王亮说了,这次的庆功宴交给她主持。
她拿着一件黑色的礼服在身上比了比,站在落地镜前面转了个身,歪着头看了看,又换了一件红色的,再比了比,皱着眉头,把红色的扔到一边。
“你真的要让我上台说话?”她从衣帽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那件黑色的礼服,衣架在手里晃来晃去。
王亮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文件,眉头微微皱着。听到她的话,他抬起头:“当然。你是主角,你不上去谁上去?”
“可是……”刘艺菲咬了咬嘴唇,手指在衣架上无意识地转着,“我怕我说不好。”
“你说得好的。”王亮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衣帽间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你什么场面没见过?戛纳、金马、华表,你都上去过。一个小小的庆功宴,你还怕?”
“不一样的。”刘艺菲摇摇头,把那件黑色的礼服挂回去,又从架子上取下一件香槟色的,“那些是领奖,说几句话就行了。庆功宴不一样,要照顾到方方面面,要感谢很多人,还要把气氛搞起来。我怕我词不达意,把场面搞冷了。”
“你不会的。”王亮走进衣帽间,从她手里拿过那件香槟色的礼服,看了看,挂回去,又拿起一件黑色的碎花礼服——无袖的,黑色的底上点缀着细小的碎花,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两侧微微露腰,不会太暴露,但又有那么一点点小性感。他把这件举到她面前:“这件。”
刘艺菲接过来,在身上比了比,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这件可以?”
“这件很适合你。”王亮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低调,但不失气质。露腰的设计恰到好处,不会太夸张,但又有亮点。你选衣服的眼光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刘艺菲得意地扬起下巴,把衣服挂在旁边的架子上,“我可是跟你学的。”
“跟我学的?我又不穿裙子。”
“跟你学的是审美,不是穿裙子。”
王亮笑了,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衣帽间里暖黄色的灯光在轻轻呼吸。
“明天你紧张吗?”王亮突然问,声音很轻,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刘艺菲想了想,手指在他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有一点。”
“紧张什么?”
“第一次上台说话。”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以前都是你上去说,我在下面坐着。明天换我上去,你在下面坐着。我怕我说不好,忘词了怎么办?冷场了怎么办?”
“你说得好的。”王亮捏了捏她的脸,“你是刘艺菲,你什么都能做好。”
刘艺菲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你这么相信我?”
“当然。”王亮说,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我不相信你,相信谁?”
刘艺菲笑了,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嘴唇软软的,带着一点润唇膏的薄荷味:“那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要做好。”王亮说,语气认真起来。
“压力好大。”她叹了口气,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脑袋抵着他的胸口,“你这个老板,对员工太苛刻了。”
“你不是员工,你是老板娘。”
“老板娘也压力大。”她笑了,从他怀里钻出来,拍了拍他的胸口,“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去给妈打电话。明天她也去,我得跟她说说流程。”
“你妈又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
“她第一次以我妈妈的身份参加。”刘艺菲说,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着,“以前她是‘刘艺菲的妈妈’,明天她是‘刘艺菲的妈妈’;但意义不一样。以前她是陪着我,明天她是看着我。”
王亮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指在她的发丝间穿过。
刘艺菲拿着手机去了阳台,拉上玻璃门。
王亮透过玻璃门看着她,她站在阳台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比划着,表情很认真。
阳台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飘在脸侧。过了一会儿,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大概是刘小丽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让她开心的话。
王亮转身去了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壶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灯光下白蒙蒙的一片。
他泡了两杯茶,一杯是龙井,一杯是茉莉花茶。
龙井是他的,茉莉花茶是她的,她喜欢茉莉花的香味。
刘艺菲打完电话回来,推开门,冷风跟着她一起涌进来。
她接过茶杯,双手捧着,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放下,又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妈说她明天穿旗袍。”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脚缩上去,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就是我送她的那件深红色的,她说那件好看,显气质,比她那件紫色的强。”
“你妈穿什么都好看。”
“你跟谁都说好看。”刘艺菲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
“因为你们都好看。”王亮说,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了陷。
刘艺菲笑了,靠在他肩膀上,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他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王亮。”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了今天。”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没有你,我走不到这一步。”
王亮低头看着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是你自己走到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你才不是看着。”刘艺菲摇摇头,手指在他手心里画着圈,“你是推着我走的。没有你推,我早就放弃了。拍《黑天鹅》的时候我差点崩溃,是你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跟我说‘你可以的’。拍《超体》的时候我在离心机上吐了,是你站在旁边给我递纸巾,说‘慢慢来’。”
“你不会放弃的。”王亮说,“你是刘艺菲,你不会放弃。”
刘艺菲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窗外的BJ,天已经黑了,远处的高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像一座不会倒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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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BJ,中国大饭店。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饭店门口的灯光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建筑的每一个棱角里溢出来,把整栋建筑照得像一座金色的宫殿。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路边,两侧挤满了记者,长枪短炮架在一起,像一片金属的丛林。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着,把黄昏的天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量子影业的庆功宴,请了大半个电影圈的人。
蒋雪柔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裙,裙摆到膝盖,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别着。
她站在签到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和座位号,她的目光在上面来回扫着,偶尔用笔在某个名字旁边打个勾。
她旁边站着几个工作人员,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沓邀请函,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有人低头核对着什么,有人踮着脚尖往红毯方向张望。
“王总还没到?”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没到。”蒋雪柔头也不抬,笔在名单上划了一下,“主创都是压轴,不急。前面的先进来。”
第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红毯前,车门打开,宁浩从车里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西装有点皱,像是从箱子里刚翻出来的,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领带头从马甲下面露出来一截。他老婆邢爱娜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裙,头发披着,笑得很温柔,挽着他的胳膊。
“宁导,看这边!”记者们喊,快门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宁浩挥了挥手,手掌在空中晃了两下,拉着邢爱娜快步走过红毯。
走到签到台前,他拿起笔在签名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问蒋雪柔,身体微微前倾:“王亮没说什么时候到啊?”
“没有,应该快了。”蒋雪柔笑着说,把笔收回来,“宁导先进去,里面准备了茶点。水果是从海南空运的,点心是饭店自己做的。”
宁浩点点头,拉着邢爱娜进去了。
接着是韩三平,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像一位参加国宴的外交官。
他走红毯的时候不急不慢,像是在散步,步子很稳,时不时停下来对着镜头挥挥手,气场十足。
记者们的快门声比刚才更响了,有人喊“韩总看这边”,他微微侧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任仲伦、王长田、叶宁、王中军、王中磊、于冬、覃宏……圈内叫得上名字的影视公司老板,一个接一个地走上红毯。
黄小明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走到签名板前面,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工工整整的,然后对着镜头比了个手势,露出标准的黄小明式微笑,露出一口白牙。
记者们喊着他的名字,他一个个地看过去,点头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