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提名名单出来的第二天，BJ的天空难得地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座城市照得亮堂堂的，连空气中弥漫的雾霾都好像淡了一些，透出一层浅浅的蓝色。
路边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鼓起了毛茸茸的芽苞，灰褐色的，像一只只攥紧的小拳头，在等着春风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掰开。
王亮接到韩三平电话的时候，正蹲在衣帽间的地上，帮刘艺菲收拾那堆像山一样的衣服。
刘艺菲要去参加一个品牌活动，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翻衣柜，翻出来的衣服堆了满满一床，真丝的、棉麻的、羊毛的，花花绿绿的，像一座彩色的山丘，连床上那只柴犬抱枕都被挤到了角落里，可怜巴巴地歪着脑袋。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两下，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王亮从衣帽间探出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韩三平。
他放下手里那件怎么也叠不平整的真丝衬衫，擦了擦手上的灰，拿起手机接起来。
“王亮，晚上有空吗？”韩三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和老练，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心情不错，嘴角大概翘着，“一起吃个饭。我订了地方，就在东四环那边，你认识的，老地方。上次咱们吃的那家，你说鱼做得好。”
“有空。”王亮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靠在靠垫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韩总请客，没空也得有空。再说了，您请客的地方，菜都好。”
“少贫嘴。”韩三平笑了，笑声浑厚，像大钟被敲了一下，带着胸腔的共鸣，“六点半，别迟到。艺菲要是没事也带来，我好久没见她了。上次见她还是在《超体》首映礼上，一晃都快两个月了。”
挂了电话，王亮把手机扔到一边，手机在沙发上弹了一下，滑到靠垫缝里。
他冲着衣帽间喊了一声：“晚上韩三平请吃饭，你去不去？”
“去！”刘艺菲的声音从衣帽间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兴奋，尾音往上翘，“韩总请客，肯定有好吃的。我上次跟他吃饭，他点的那条鱼特别好吃，嫩得筷子一夹就碎，叫什么来着……”
“清蒸鲟鱼。”
“对！就是那个！”她从衣帽间探出头来，头发从肩上滑下来，手里拎着一件黑色的小礼服，举在胸前比了比，“我穿这件行不行？还是太正式了？韩总请客，会不会有领导在场？”
“吃个饭而已，穿那么正式干嘛？”王亮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又不是去领奖。你穿个卫衣去，韩总也不会说你。”
“韩总不说，我自己觉得不好意思。”
刘艺菲把那件黑色小礼服挂在衣架上，衣架在杆上晃了两下，又在衣柜里翻了起来，衣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上次他请客，来了好几个领导，我穿得太随便了，坐下之后一直觉得不得劲，腿都不知道怎么放。”
“你是刘艺菲，穿什么都好看。”王亮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科学验证的事实。
“你就会说好听的。”刘艺菲从衣柜里抽出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裙摆到膝盖，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花边，在身上比了比，对着穿衣镜转了半圈，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侧影，又转回来看了看正面，“这件吧，不正式也不随便。你看看，好看吗？”
王亮站起来，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件针织裙，帮她套上，又帮她拉了拉领口，把蕾丝花边翻出来，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审视一个镜头画面。
“好看。领口的花边正好，不夸张也不单调。腰线收的位置刚好，显得腿长。”
“你每次都好看好看，能不能有点建设性意见？”
“我觉得好看就是好看，还要什么建设性？”王亮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的脸在镜子里并排，他笑了笑，“行了，完美。韩总看了也得说好看。”
刘艺菲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终于满意了，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嘴唇软软的，带着一点润唇膏的薄荷味：“奖励你的。”
.......
晚上六点半，王亮和刘艺菲到了东四环的那家餐厅。
餐厅在一栋老建筑的二楼，门脸不大，灰色的砖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里面别有洞天。
装修是中式风格，红木桌椅，青花瓷瓶，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都是山水，笔触苍劲有力，落款是个不认识的名字，大概是哪位画家的作品。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红木上泛着柔和的光泽，整个空间安静而雅致，连脚步声都被地毯吸走了，走起来悄无声息的。
韩三平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茶，正在翻菜单。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小截皮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发胶固定过，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精神头很好。
看到王亮和刘艺菲进来，他放下菜单，站起来，笑容满面，眼角的鱼尾纹挤成了一朵花。
“来了？坐坐坐。”他跟王亮握了握手，力度适中，手掌干燥而温暖，又跟刘艺菲打了个招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衣服，又从衣服扫回脸上，“艺菲今天气色不错，是不是最近休息得好？脸上有光。”
“谢谢韩总。”刘艺菲笑着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最近是休息得多了些，不用赶通告，不用飞这里飞那里，每天睡到自然醒。您看着也精神，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韩三平哈哈笑了两声，给两人倒了茶，茶壶倾斜，琥珀色的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冒着热气，茶香飘出来，是铁观音的味道：“好事？有好事第一个告诉你。”
他顿了顿，看了王亮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深意，“先点菜，边吃边聊。这家店的鲟鱼今天刚到，我特意让他们留了一条。”
菜是韩三平点的，全是这家餐厅的招牌。
清蒸鲟鱼、葱烧海参、干炸丸子、醋溜白菜、老BJ烤肉，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面上飘着几片香菜和枸杞，白白的蒸汽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层薄雾。
菜端上来的时候，盘子碰着桌面发出轻轻的声响，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地升腾，香味飘得满屋都是，混着茶香和红木的气味，让人胃口大开。
刘艺菲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鱼肉嫩得几乎不用嚼，在舌尖上就化开了，鲜味弥漫在整个口腔。她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就是这个味道！上次吃了之后想了好久，今天终于又吃到了。”
“喜欢就多吃。”韩三平把鱼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盘子底在桌布上滑了一下，“这家餐厅的鱼是从密云水库运过来的，每天限量，不提前订吃不到。我跟老板熟，让他给我留了一条大的。”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聊了些家常。韩三平问刘艺菲最近在拍什么，刘艺菲说在休息，等王亮的《地心引力》后期，顺便筹备婚礼。
韩三平点点头，说休息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们年轻人别太拼，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是自己的。
刘艺菲笑着说韩总您也是，别太累。韩三平摆了摆手，说我这个年纪，不累也得累，习惯了。
.....
喝了几口汤，韩三平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纸巾在嘴唇上按了两下，团成一团放在碟子边上。
他看着王亮，表情从轻松变得认真了一些，眉头微微皱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叩响。
“奥斯卡这次有没有希望？”韩三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含了一下，咽下去，目光落在王亮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老父亲般的关切，“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开奖了。你这个提名，国内关注度很高，中影那边好几个领导都在问，说王亮的片子有没有戏，能不能给中国电影争口气。”
王亮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然后停下来。
他的表情比刚才凝重了一些，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好说。”他端起茶杯，没有喝，杯沿碰到嘴唇又放下了，“这次对手挺强的。《艺术家》拿了金球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势头很猛，几乎是横扫。而且它是默片，致敬好莱坞黄金时代，这种片子评委特别喜欢，那些老评委看着就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感情分就上去了。再加上哈维·韦恩斯坦在背后运作，他的公关能力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人能把一部普通片子推上领奖台，能把对手的黑料翻个底朝天。”
韩三平微微颔首，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指腹摩挲着杯沿的釉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当然知道韦恩斯坦的厉害，这个人在好莱坞混了三十年，手上握着的奥斯卡小金人比任何人都多，他的手段、他的关系网、他对评委的了解，都是一个谜。
“《雨果》也不弱。”王亮继续说，语速慢了一些，像是在整理思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拿，“斯科塞斯的片子，技术层面的东西很扎实，视觉效果、艺术指导这些奖项应该能拿，几乎是板上钉钉。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也有竞争力，斯科塞斯在奥斯卡的人脉不是一天两天积累的。还有《生命之树》，马利克的片子，拿了金棕榈，艺术性很强，评委里喜欢文艺片的那批人会投它，虽然普通观众可能看不太懂，但评委里文艺片爱好者不少。”
“那你的机会在哪里？”韩三平问，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互相绕了两圈。
王亮靠在椅背上，椅子的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茶渍上，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最佳原创剧本和最佳原创歌曲希望大一些。这两个奖项，《艺术家》和《雨果》的竞争相对弱一些。最佳导演和最佳影片，要看评委的票怎么分。如果《艺术家》和《雨果》打得厉害，票分散了，我们有可能捡漏。但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实际很难，需要运气。”
韩三平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清脆而短促：“能提名就是胜利。不管结果如何，你已经创造了历史。亚洲演员同时提名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导演，这是第一次，以前从来没有过。光是这个，就够写进电影史了。”
“我知道。”王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但提名和拿奖是两回事。提名是别人给你的，拿奖是自己挣的。提名的时候高兴，开奖的时候失落，这种感觉比直接没提名还难受。”
刘艺菲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安静地吃着鱼，但耳朵一直竖着，筷子在鱼身上轻轻地拨着，把鱼刺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偶尔停下来看看王亮，又看看韩三平。
“对了。”韩三平话锋一转，语气突然轻快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轻松，像是换了一个频道，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国内量子影业还没有启动上市的打算？我听说你们去年的业绩很好，利润二十多个亿。这个体量，上市的话市值至少两三百亿，搞不好能冲到四五百亿。”
王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点凉了，温度不对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还没，再等等。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资本市场现在对影视行业的态度你也知道，热的时候太热，估值虚高，冷的时候太冷，没人看。等再稳一稳，等我们的项目再积累几个，估值会更扎实。”
韩三平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打拍子：“也是。不着急，你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话说回来，中影现在上市情况怎么样了？”
一听到这个，韩三平顿时笑容灿烂，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眼睛里有光，连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盏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大概是想起包间里不让抽烟。
“前些日子，环保局对中国电影股份有限公司进行了环保公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但又努力压着，不想显得太张扬，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但又不能太大声说的事情，“如果进展顺利，半年内中影股份就可能上市。我盼这一天盼了好多年了，从我接手到现在，五年了。”
不过随后他话语一顿，笑容收敛了一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或者沉思：“如果进展不顺利，就不好说咯。”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在吐出一口积了很久的气，“哈哈哈，我也快到退休的时候了。能在任上看到中影上市，就值了。这辈子也算没白干。”
王亮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比起华艺兄弟、博纳、光线这些民企的上市不同，中影的上市之旅是漫长的，从2004年就开始筹备，一波三折，拖了将近十年。
涉及方方面面，国有资产评估、股权结构梳理、历史遗留问题、领导审批……每一个环节都要走无数道程序，盖无数个章，跑无数个部门。
韩三平从2007年接手到现在，五年了，一直在推这件事，头发白了一半，眼袋也越来越重。
“应该有机会的。”王亮说，声音笃定，像在安慰一个老朋友。
他没记错的话，中影应该是在2016年才上市的，那是四年后的事了。
韩三平2014年退休，等不到那一天。这么说来，韩三平还真没等到中影上市的时候，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遗憾，像是一场准备了很久的演出，幕布拉开的时候，导演已经不在台下了。
王亮没有说破，有些事，知道了也不一定要说出来。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和着那口凉茶一起。
“借你吉言。”韩三平笑了，举起茶杯，杯底朝上，“来，以茶代酒，祝你奥斯卡好运。不管结果如何，你都是咱们中国电影人的骄傲。”
“谢谢韩总。”王亮举起茶杯，跟韩三平碰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回荡。
刘艺菲也举起茶杯，跟韩三平碰了一下，杯口碰杯口，发出一声轻响：“祝韩总早日上市。到时候中影的股票，我第一个买。”
韩三平哈哈笑了，笑声在包间里回荡：“上市是公司上市，不是我上市。我又不是股票，上什么市。”
“您就是中影的股票。”刘艺菲笑着说，眼睛弯弯的，“您在中影就在。您退休了，中影的精神也在。”
韩三平被她逗得笑得更开了，眼角的鱼尾纹挤成了一朵花，伸手在空中点了点她：“你这张嘴，跟王亮学的吧？以前你可不是这么会说话的人。”
“她自己就会。”王亮在旁边说，夹了一块海参放进嘴里，“不用跟我学。她以前是藏着，现在是懒得藏了。”
三个人笑了一会儿，气氛轻松了很多，像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聊天。
吃完饭，韩三平坚持要买单，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递给服务员，王亮抢不过他。
三个人走出餐厅，外面的风比来时大了些，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不刺骨，像是冬天在做最后的挣扎。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像三棵不同形状的树。
“王亮。”韩三平站在车旁边，手搭在车门上，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不管奥斯卡结果如何，你都已经是我们中国电影人的骄傲了。这一点，谁也否认不了。你记住我说的话。”
王亮看着他，韩三平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客气话，眼睛里有一种老辈人看小辈的慈爱和期待。王亮点了点头，喉结动了一下：“谢谢韩总。我记住了。”
“行了，不早了，你们回去吧。”韩三平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他摇下车窗，冲他们挥了挥手，手掌在风中晃了两下，“路上慢点。艺菲，婚礼别忘了叫我。”
“不会忘的，韩总。”刘艺菲笑着挥手。
车子启动，尾灯在夜色中亮起，红色的光渐渐远去，消失在车流里，像两颗红色的星星被夜色吞没了。
王亮和刘艺菲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刘艺菲缩了缩脖子，王亮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
就在王亮带着刘艺菲在BJ找婚庆公司的那几天，一件大事在圈内炸开了，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最终变成了惊涛骇浪。
张国力的儿子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张国力儿子。
消息是在一个下午突然爆出来的；张国力儿子因吸食违禁物品被警方控制。
消息一出，整个娱乐圈都震动了，微博上瞬间炸了锅，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那个字红得刺眼，像是要烧起来。
王亮是在婚庆公司看到这条消息的，他和刘艺菲正坐在一家婚庆公司的会客室里，面前摊着好几本策划方案，封面一个比一个精致，有的烫金，有的镂空，有的用丝带系着蝴蝶结。
策划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色的发簪别着，正在给他们讲解方案，手指在纸上点来点去，语速很快，像在背课文。
刘艺菲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震惊，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睫毛扑扇了两下，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不知道该往哪儿点。
“怎么了？”王亮凑过去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则新闻推送，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张国力之子张国力儿子因吸食违禁物品被警方控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据知情人士透露，张国力儿子已被警方带走调查，具体细节尚不清楚。”
王亮看完，沉默了几秒，把手机还给她，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指节叩击皮革的声音很轻，但节奏有点乱。
策划师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人的异样，手指在方案上画着圈：“……然后我们可以在草坪上搭建一个白色的帐篷，帐篷顶部可以挂水晶吊灯，里面布置成休息区，摆放沙发和茶几，宾客可以在里面喝东西、聊天。王导，刘老师，你们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刘艺菲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嘴角的弧度不太自然：“挺好的，我们再看看。”
策划师看出两人有点心不在焉，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下，识趣地收了方案，把那些精美的册子摞在一起，用丝带捆好，说等他们考虑好了再联系，然后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出了婚庆公司，刘艺菲坐在副驾驶上，手机刷个不停，眉头一直皱着，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像是要把屏幕划破。王亮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两圈，车子稳稳地并进车道。
“你看看这个。”刘艺菲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张国力的手写道歉信，字迹工整但略显潦草，有些字的笔画有点抖，像是写了很多遍，手都在发抖，“写了好几页，看着……挺让人心酸的。”
王亮瞥了一眼，信的大意是：作为一个父亲，他感到痛心和愧疚，替儿子向公众道歉，希望大家给他儿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会好好管教儿子，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写得挺诚恳的。”刘艺菲说，把手机收回来，又往下翻了翻，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可是网友好像不买账。你看评论——‘子不教父之过’、‘星二代就可以为所欲为吗’、‘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张国力也是个可怜人，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挺多的，骂什么的都有，几乎看不到一条支持的。”
王亮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前方红灯，他慢慢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线内，引擎的震动透过方向盘传到他的手心。
“冯小刚的《一九四二》剧组听说都停摆了好几天。”刘艺菲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唏嘘，像是在讲一个让人难过的故事，“张国力儿子在里面有戏份，出了这事，整个剧组都得等他的戏份重新拍或者删掉。听说冯小刚在片场发了好大的火，摔了好几个杯子，道具组的杯子都不够用了。”
王亮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子慢慢加速，汇入车流。
窗外的BJ在暮色中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车玻璃上投下一片片模糊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水彩画。
“你说，张国力这次能扛过去吗？”刘艺菲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手指在安全带上无意识地绕着。
王亮想了想，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扛不扛得过去，不是他说了算的。”
“什么意思？”
“他儿子的事，他自己都管不了，别人能怎么办？”王亮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道歉是道歉，法律是法律。两码事。公众可以原谅，法律不会因为他是张国力的儿子就网开一面。”
刘艺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口气又轻又长：“张国力也挺不容易的。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替儿子出来道歉，站在镜头前面鞠躬，脸都抬不起来。你看他那个道歉信，写得……看着都心酸，字里行间都是无力感。”
王亮没接话，他记得，在前世，张国力儿子后来和另外三个人一起进去了。
不是这一次，是之后又犯了事，彻底没了回头路。
这话他不能说，说出来也没人信，而且说出来也没有意义。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和着窗外的暮色一起。
“圈里不少人发声了。”刘艺菲又拿起手机，一条一条地翻着，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冯小刚转了道歉信，说‘给年轻人一个机会，谁没犯过错’。陈道明也发了，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前提是真的能改’。还有……姜文、葛优、王志文、张涵予……都发了，几乎是半个圈的人都站出来了。”
王亮听着，没发表意见，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路。
“你怎么看？”刘艺菲问，转头看着他。
“我没什么看法。”王亮说，语气平淡，“圈里人发声，是人情。法律怎么判，是规矩。人情和规矩，不冲突。该讲人情的时候讲人情，该守规矩的时候守规矩。”
刘艺菲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楼下。
王亮熄了火，拔出钥匙，钥匙在手里握了一下。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动。车内的灯灭了，只有仪表盘上还有一点微弱的蓝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走吧。”王亮打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刘艺菲缩了缩脖子，把大衣裹紧了一些。
两个人上楼，换了鞋，刘艺菲窝进沙发里，抱着那个柴犬抱枕，下巴搁在抱枕上，继续刷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王亮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她面前，杯底碰到茶几玻璃发出一声轻响，一杯自己端着，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了陷。
“还在看？”他问，侧过头看着她。
“嗯。”刘艺菲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你说，张国力儿子这事，对他爸的事业有影响吗？会不会影响到《一九四二》的票房？”
“短期有，长期不好说。”王亮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观众的记忆是短暂的。过几个月，大家就忘了。但张国力心里这道坎，怕是过不去。当爹的，儿子出了这种事，心里那道疤，一辈子都好不了。”
刘艺菲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当父母真不容易。”
王亮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手指在她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没说话。
.....
接下来的日子，王亮和刘艺菲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婚礼筹备上。
他们跑了好几家婚庆公司，看了十几个方案，没有一个满意的。
有的太浮夸，舞台背景恨不得镶金贴银，灯光打得跟迪厅一样；有的太俗气，全是粉色气球和心形装饰，像是二十年前的风格；有的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但也挑不出亮点；有的天马行空到离谱，居然建议在婚礼上放飞一千只鸽子，说象征和平与爱情。
刘艺菲把每一家的方案都带回家，摊在茶几上，一份一份地翻，每翻一份就叹一口气，把那本册子扔到左边或者右边。
“这个不行，太花哨了。”她把一份粉色的方案扔到左边，册子在茶几上滑了一下，停在一本蓝色册子的上面。
“这个也不行，太单调了。”又一份被扔到右边，砸在一本白色的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个……这个是什么鬼？”她拿起一本金色的方案，翻开看了两页，眼睛瞪得溜圆，“在婚礼上放烟花？我们是在农村办婚礼，不是在迪士尼乐园。而且烟花放到一半万一着火了怎么办？把帐篷点着了，宾客到处跑？”
王亮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些方案像雪花一样飞来又飞过去，嘴角微微翘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看一场有意思的表演。
“你笑什么？”刘艺菲瞪了他一眼，手里那本金色方案举在半空，“你倒是也看看啊，别光我一个人看。这是两个人的婚礼，不是一个人的。”
“我在看。”王亮说，伸手拿过一本方案，随意翻了翻，“我在看你看方案的样子。”
“那有什么用？”
“有用。”王亮把方案放下，伸手拿过另一本，翻了翻，“我觉得这个不错。你看这个，草坪上的帐篷，周围全是绿植，简简单单的，不花哨。”
刘艺菲凑过来看了一眼，是他们在上庄京郊那个农庄的方案。
农庄是王亮前两年买的，上百亩地，经过两年建设，基本完工了，果园、菜园、鱼塘、草坪、小木屋、湖，一应俱全。
有果园、菜园、鱼塘、几栋小木屋，还有一座小小的湖，湖不大，但水很清，湖边种着柳树和桃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摆。
春天的时候，桃花开了，柳树绿了，湖面上漂着花瓣，粉的、白的，像一幅画。
“农庄的？”刘艺菲拿过方案，翻了翻，手指在图片上点了点，“你是想在农庄办？不用酒店的宴会厅？”
“嗯。”王亮点头，“那里地方大，风景好，不用受酒店的约束。
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想请多少人就请多少人。早上在草坪上办仪式，中午在帐篷里吃饭，下午在湖边喝茶聊天，晚上还可以放露天电影。一天都安排得满满的。”
刘艺菲想了想，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从暗到亮，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农庄……对哦，我怎么没想到？那里确实漂亮。上次去的时候，桃花还没开，但柳树已经绿了，风一吹，柳絮飘得到处都是，像下雪一样。如果桃花开了，那得多好看啊，粉红一片，跟仙境似的。”
“四月份桃花就开了。”王亮说，手指在日历上点了点，“正好赶上。”
“四月份？”刘艺菲愣了一下，“那不是还有两个月？来得及吗？”
“两个月准备，够了。”王亮把方案从她手里拿过来，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效果图，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你看这个，草坪上搭一个白色的帐篷，帐篷里摆长条桌，铺白色桌布，中间放鲜花，每桌一个主题色。帐篷外面挂串灯，一串一串的，晚上亮起来，像星星一样，跟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
刘艺菲看着那幅效果图，眼睛越来越亮，嘴角慢慢翘起来，手指在图上的帐篷上点了点：“然后我穿白纱裙，从湖边走过来，花瓣撒了一路，铺成一条粉色的路。你在帐篷门口等我。”
“嗯。”
“你穿什么？”
“西装。”王亮说，想了想，“白色的。”
“白色的？”刘艺菲歪着头想了想，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你穿白色好看吗？你皮肤白，穿白色会不会太白了？跟婚纱混在一起，拍照分不清谁是谁。”
“那我穿黑色。”
“黑色太严肃了，像参加葬礼。”
“藏青色？”
“藏青色不错。”刘艺菲点点头，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藏青色稳重，又不沉闷。你穿藏青色，我穿白色，很配。拍照的时候，一深一浅，有层次感。”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从帐篷的颜色聊到桌布的花纹，从桌布的花纹聊到鲜花的品种，从鲜花的品种聊到宾客的座位，从宾客的座位聊到菜单的选择。
茶几上的方案被翻得乱七八糟，有的被折了角，有的被画了圈，有的被写了字，密密麻麻的，像是什么机密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