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的BJ，春寒料峭，路边的迎春花却已经开了，一簇一簇的明黄色，在灰蒙蒙的城市里格外扎眼，像是有人用颜料在灰布上甩了几笔。
王亮和刘艺菲刚从婚庆公司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方案，正准备上车，手机就震了。
不是他的手机，是刘艺菲的。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脚步停住了，整个人钉在人行道上，眼睛盯着屏幕，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怎么了？”王亮拉开车门，回头看她。
“张一某和张卫平分了。”她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的新闻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据悉，张一某导演与新画面的合约已经结束，未来将不再合作……”
王亮愣了一下，接过她的手机，往下划了划。
第二条新闻：“张一某导演工作室回应，消息属实，二张合作十六年后，决定分道扬镳……”
第三条：“目前，倪尼、周东雨、窦骁等人，暂未发声。”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刘艺菲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早就知道了。”王亮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圈里传了好几个月了，从《金陵十三钗》上映之后就一直在传。只是今天才正式确认。”
“可是……那可是张一某啊。”刘艺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他跟张卫平合作了十六年，从《我的父亲母亲》开始，到《金陵十三钗》，十六年，说分就分了？”
“十六年够久了。”王亮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有些关系，不是时间越长就越牢的。”
刘艺菲沉默了，低头继续刷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微博上已经炸了，热搜第一就是#张一某离开新画面#，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
她点进去，评论区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有人惋惜，有人叫好，有人分析原因，有人猜测去向。
“整个影视圈都躁动了。”她念着一条评论，“这可是张一某！新画面就是因为有张一某，张卫平才敢像恶犬一样，经常在圈内狂吠，怼这个骂那个，无所顾忌。这回好了，新仇旧怨，可以一次性算算了！”
王亮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这条，对于一众电影公司来说，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张一某。没有哪家电影公司不心动，大家的第一个想法都一样，那就是能否招揽到张一某，为己所用！”
刘艺菲念完，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会不会有人来找你？”
“找我干嘛？”
“找你要钱啊。”刘艺菲笑了，“你不是说量子影业有钱吗？别人想签张一某，得掏一大笔钱，说不定会找你融资。”
“你倒是想得美。”王亮摇了摇头，车子拐进小区，停在楼下。
两个人上楼，换了鞋。
刘艺菲窝进沙发里，继续刷手机，像一只钻进毛线堆里的猫，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王亮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说，张一某接下来会去哪儿？”刘艺菲把手机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
“不知道。”王亮靠在沙发上，“但肯定不少公司抢着要。万达、乐视、光线、博纳这些没有导演的公司谁不想签张一某？”
“你呢？”她歪着头看他，“你想不想？”
王亮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想不想的，人家也不一定来。张一某这个级别的大导演，不是钱能请动的。”
刘艺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把手机拿起来，继续刷。
........
没过几天，更多细节浮出水面。
有媒体爆出，2月12日，新画面公司，时隔一个多月，张卫平和张一某再次面对面坐下。
不过现场气氛可不是很好，双方都有律师在场，桌上摆着厚厚的文件，气氛紧张得像是在打官司。
“张一某导演在《三枪》的票房分成、《山楂树》的票房分成、还有之后《十三钗》的票房分账，请张总到时候，按照合同一次性结清，尤其是前两部电影的分成，拖得太久了……”
张一某这边的律师一条一条地念，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
“另外，张导和您合作这么久以来的片酬，远低于张导的业内身价和市场报价，新画面占的便宜已经够多了……”律师继续念，声音冷静而克制。
随着张一某这边律师越讲越多，张卫平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黑，本来就一脸横肉的长相，愈发显得狰狞了些，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指在桌面上攥着，指节发白。
他没有回答分成的事儿，而是说起了艺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要收回倪尼他们的艺人经纪管理权，麻烦你转告他们，要么乖乖地回公司来，要么我封杀她们。没有第二个选择。”
一场谈判，又是无疾而终。
张卫平摔门而去，门在墙上撞了一下，弹回来，又晃了两下。
张一某和律师坐上车离开的时候，后者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张导，关于分账的事儿，您可以放心，白纸黑字的合同，他跑不了的，打官司我们占理。至于艺人这边……”
“怎么？很难吗？”张一某忍不住问道，眉头皱得很深。所有艺人都站在他这边，甚至拒接张卫平和新画面的电话，电话响了也不接，直接关机。但合约是白纸黑字签的，不是不接电话就能解决的。
“他们的经纪约，也是白纸黑字签在新画面，您那个工作室签了周冬雨倒好说，不管合不合法，总能拉扯，她合约也快到期了，再拖几个月就自动解约。可其他几个，不可能了。”
“怎么说？”
“要么按照张卫平说的，回新画面；要么解约，可解约的话，违约费太高了。”律师翻开文件夹，手指在纸上点着，“倪尼的违约金八位数，窦骁也是八位数。我建议打官司，把违约费压下来，或者有其他公司愿意接手，帮他们出这笔钱。”
律师也是很无奈，谋女郎、谋男郎的违约费高达八位数，简直匪夷所思。但一想这些演员都带了“谋”字，张卫平定的高额违约费，也就能想得通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谁也别想轻易把人带走。
“他们跟着我，没法好好发展的。”张一某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把几十年的疲惫都叹了出来，“我也不会开公司，也不懂经纪，我就是个拍电影的。”
.........
王亮是在婚庆公司第二次碰头会上，跟刘艺菲、宁号、邢爱娜、舒唱、黄波等人聊起这件事的。
那天他们约在农庄的小木屋里，一边讨论婚礼细节，一边吃火锅。
锅底是鸳鸯锅，一边麻辣，一边番茄，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在灯光下袅袅地飘，混着牛油的香味和蒜泥的辛辣，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宁号夹了一块毛肚，在麻辣锅里涮了七上八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然后拿起手机刷了一下，突然“啧”了一声。
“怎么了？”黄波坐在对面，正在涮鸭肠。
“张一某这事，你们看了吗？”宁号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篇分析文章，“二张分手，张卫平要收回艺人经纪权，张一某这边律师在谈分账。两边都请了律师，看样子是要打官司。”
“看了。”黄波放下筷子，“圈里都在传。好几个公司已经在接触张一某了，万达、乐视、光线，都在谈。听说王中磊亲自飞的BJ，就为了见张一某一面。”
“那可不。”宁号把毛肚咽下去，喝了一口啤酒，“张一某这块金字招牌，谁不想要？谁抢到了，谁就是行业老大。”
刘艺菲坐在王亮旁边，正在涮虾滑。
她夹起一颗虾滑，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转头看着王亮：“你说，张一某会去哪儿？”
王亮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叩响。
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泡沫沾在嘴唇上，他用纸巾擦了擦。
“八成是某些东西，还在谈判中，没有出结果呢。”王亮把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像是在分析一个剧本的情节走向。
“什么东西？”刘艺菲有些好奇，歪着头看他，筷子停在半空，虾滑悬在嘴边。
“无非就是利益呗。”王亮把啤酒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作为大导演，张一某拍了这么多戏，他是拿票房分成的。如今合约都到期了，却没有正式发布声明，而是让工作室的人透露消息出来。显然就是该拿的钱，还没有拿到，或者干脆就是被张卫平给拖着。分账的事不谈拢，他哪儿也去不了。”
几人听到王亮的分析，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眼睛都瞪大了。
宁号筷子停在半空，黄波嘴里的鸭肠忘了嚼，舒唱端着啤酒杯的手悬在半空。
真的有人敢拿捏张一某？那可是张一某，中国电影的脸面，奥运会开幕式总导演，谁有这个胆子？
“张卫平这个人。”宁号摇了摇头，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当年也是靠张一某起家的，现在翻脸不认人。十六年的合作，说翻就翻。”
“利益面前，没什么不能翻的。”王亮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刘艺菲在旁边听着，若有所思，手指在啤酒杯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
她看了王亮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行了，咱们别管那些了。”王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牛放进锅里，“先把嘉宾名单定了。婚礼是大事，张一某的事是别人的事。”
“对对对，嘉宾名单。”舒唱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字迹潦草得像蚯蚓打架，“我列了一个初稿，你们看看。”
几个人凑过去，开始讨论嘉宾名单。从双方父母到亲戚长辈，从圈内好友到合作伙伴，从导演到演员，从制片人到投资人，一个一个地过。
有的人要请，有的人不用请，有的人在考虑范围内，有的人直接划掉。
“黄波你肯定要来。”舒唱在纸上打了个勾。
“废话。”黄波翻了个白眼。
“宁号你呢？”
“我伴郎。”宁号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伴郎不能坐宾客席，你站台边上。”
“行。”
几个人笑成一团，火锅的热气模糊了他们的脸，笑声在木屋里回荡。
........
傍晚回到紫玉山庄，王亮换鞋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不少未接电话，都是蒋雪柔的。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划开屏幕，回拨了过去。
“王导，您可算回电话了。”蒋雪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绿洲，“张一某导演的助理打电话来了，说张导想约您见个面，聊聊。”
“聊什么？”王亮在沙发上坐下来，刘艺菲正窝在旁边刷手机，听到“张一某”三个字，耳朵竖了起来，眼睛从手机上方看过来。
“没细说，就说想跟您聊聊。时间地点您定。”
王亮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行，你跟他说，明天下午，北电附近那家茶馆，我常去的那家。三点。”
“好。”
挂了电话不久，王亮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张一某。
“谁啊？”刘姑娘问道，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
“张一某导演！”王亮拿着手机站起来，“我先接一下啊，一会儿一起吃饭。”
“嗯，那我先去联系唱唱了。”刘艺菲从沙发上跳起来，穿上拖鞋，哒哒哒地跑上楼了。
王亮走到阳台，拉上玻璃门，接起电话。
“张导？”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师弟，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你。”张一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语气依然是温和的，不急不躁，“婚礼准备的怎么样了？定下来日子没有？”
“还好，进入后半段了。”王亮笑了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方案基本定了，现在在细化。到时候您一定得来。”
“一定一定。”张一某笑了，笑声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师弟，今天找你有个事儿。”
“您说。”
张一某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手指大概在桌面上敲着：“你公司还签演员吗？”
听到这话，王亮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在栏杆上停住了。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正在西沉，把云层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张导，您有话就直说。”王亮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签人我最近还真没想过，公司艺人不多，但都挺稳的。您有什么想法？”
“你觉得倪尼怎么样？”
这下子，王亮知道张一某的意思了。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然后停下来。
“出什么事儿了吗？”他试探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她的合约我记得是在新画面的。谋女郎，起点很高，应该不缺下家。”
“对，要解约了。”张一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像是在说一件很棘手的事，“但违约金有些高，八位数。新画面那边不放人，张卫平要收回经纪权。倪尼不想回去，跟着我拍了《金陵十三钗》，她信我，我也得对她负责。如果你能签她，我觉得那些违约金，她是能够赚回来的。她有灵气，有潜力，缺的就是一个好的平台。”
王亮卡壳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靠在栏杆上，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脑子转得飞快。
张一某是业界公认的，最会调教女演员的大导演。每一个担任他电影女主角的谋女郎，都有其闪光点，每一个人都被他挖掘出了独特的魅力。
但“谋女郎”的标签，既是一个光环，也是一层桎梏。
即使是巩丽，也是花了这么多年，才渐渐淡去“谋女郎”标签，向“巩皇”转变的。
那边的张子怡，更是用“国际章”这个半褒半贬的称呼，才堪堪遮盖住“谋女郎”的标签。
对于后面这些谋女郎来说，她们这辈子估计都突破不了这个标签，路已经被堵死了，再走也是别人的路。
听到张一某的话，王亮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签下倪尼，有什么好处？在外人眼里，倪尼是起点颇高的“谋女郎”，前途似锦。
可大家也习惯性忽略了，她几乎是个新人的事实。高额的违约金、大量资源培养、职业规划，这些都是钱，都是成本。
王亮他转念一想，前世的情况他记得。
倪尼后来确实发展得不错，虽然没有达到巩丽张子怡的高度，也算是一线女星，商业价值很高。
如果签下来，以量子影业的资源，未必不能把她推得更高。
“师兄，你找到下家没？”王亮问，声音恢复了平静。
“还没谈好。”张一某叹了口气，“万达、乐视、光线都接触过，条件都不太合适。怎么？”
王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来。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半，橘红色的光在天边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暮色。
“师兄不妨考虑一下量子影业。”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张一某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惊讶：“啊？”
“明天见面聊。不只是倪尼的事。您自己的事，也一起聊聊。”
“好。”
挂了电话，王亮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他的头发微微飘起来。他把玻璃门拉开，走回客厅。
刘艺菲正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披着，手里拿着手机。她看到王亮的脸色，脚步慢了一下：“怎么了？张导说什么了？”
王亮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刘艺菲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腿缩到沙发上，靠在他肩膀上。
“他想让倪尼签量子影业。”王亮说，手指在她手心里画着圈。
“倪尼？”刘艺菲抬起头，眼睛瞪大了，“就是《金陵十三钗》的那个女主角？张一某的新谋女郎？”
“嗯。张卫平要收回艺人经纪权，倪尼不想回去，违约金很高。张导想帮她找下家。”
“那你怎么说？”
王亮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停了一下：“我说，让他自己也来。”
刘艺菲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直起身子，面对着他，双手撑在他肩膀上：“你是说……你想签张一某？那个张一某？”
“嗯。”
“张一某？那个张一某？”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像是要尖叫。
“还有哪个张一某？”王亮笑了。
“可是……”刘艺菲眨了眨眼，“他可是张一某啊。他会来吗？”
“试试看。”王亮说，“不试怎么知道？”
刘艺菲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里有光。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滑过：“你这个人，胆子真大。”
“不大怎么娶到你？”王亮握住她的手。
“少贫嘴。”她笑了，靠回他肩膀上，“你说，要是真成了，那量子影业可就厉害了。张一某坐镇，再加上你，还有路阳、郭凡、申奥、文牧野……这不是要上天吗？”
“上天还早。先落地再说。”
........
晚饭的时候，王亮、刘艺菲、宁号、邢爱娜、舒唱、黄波几个人聚在紫玉山庄吃饭。
菜是农庄自己种的、自己养的，炖土鸡、清蒸鱼、炒时蔬、红烧肉，摆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宁号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又夹了一块。
黄波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好吃。”宁号含糊不清地说，又夹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