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唱端着饭碗，吃得慢条斯理的，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突然她抬起头，看着王亮：“王导，你们今天跟张导聊什么了？我听说他给你打电话了。”
王亮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把餐巾纸叠成一个方块，放在碟子旁边。
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张导想让倪尼签量子影业。”
宁号的筷子停在半空，红烧肉悬在嘴边，油快要滴下来了。黄波正在喝汤，勺子停在嘴边，汤从勺沿溢出来，滴在桌布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舒唱放下手机，眼睛瞪得溜圆。邢爱娜正在给宁号夹菜，筷子停在空中。
“倪尼？”宁号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金陵十三钗》的女主角？”
“对。”王亮笑着点头。
“她不是签在新画面吗？”黄波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怎么又要签你们？”
“解约。张卫平要收回经纪权，她不想回去。违约金八位数。”王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八位数？”舒唱倒吸了一口气，“一千万以上？一个新人，违约金这么高？”
“谋女郎嘛。”王亮放下水杯，“张卫平定这个价，就是不想让人走。”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吃着碗里的饭，心思都不在饭上了。
“那你答应了吗？”宁号眼睛盯着王亮。
王亮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翘起来。
“我说，让张导自己也来。”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秤砣，沉甸甸地落在桌面上。
小木屋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宁号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在盘子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没有去捡，眼睛一直盯着王亮。
“你说什么？”
“我说，让张一某自己也来量子影业。”王亮重复了一遍，“今天天气不错”。
黄波正在喝汤，听到这话，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脸涨得通红，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舒唱张大了嘴巴，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碗里，叮当一声响。邢爱娜愣在那里，夹菜的手悬在半空，像一尊雕塑。
“张一某？”宁号终于回过神来，弯腰把筷子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放在桌上，“你是说，你要签张一某？那个张一某？”
“嗯。”
“你疯了吧？”宁号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张一某会来吗？那么多大公司在抢他，人家凭什么来咱们这儿？”
“试试看。”王亮嘴角微微翘着，“万一呢？”
宁号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摇了摇头，端起啤酒杯灌了一大口，泡沫沾在嘴唇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你这个胆子，我服了。真的服了。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你直接去做了。”
“张导要是真来了，那量子影业可就厉害了。”黄波放下汤勺，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认真起来，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计算什么，“张一某坐镇，再加上王亮，还有路阳、郭凡、申奥、文牧野、韩延、薛晓璐……这不是要上天吗？这个导演阵容，国内还有哪家公司能比？”
“上天还早。但至少可以试试。”
舒唱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亮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爱心：“姐夫，你真是太厉害了。我以前觉得你胆子大，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他胆子一向大。”刘艺菲在旁边插了一句，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不然怎么敢追我？”
几个人笑成一团，小木屋里的气氛从震惊变成了兴奋，又从兴奋变成了期待。
宁号把啤酒杯举起来，在空中晃了晃：“不管成不成，就冲你这个胆量，我敬你一杯。”
“干杯。”
几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啤酒沫从杯口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
.........
第二天下午，北电附近的一家茶馆。
茶馆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木门斑驳，门口种着两棵竹子，竹叶在风中沙沙响。
推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中式的装修，红木桌椅，青花瓷瓶，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都是山水，笔触苍劲。
王亮到的时候，张一某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正在倒茶。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苍老了一些，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知性。
是张末，张一某的女儿，哥伦比亚大学电影学院毕业，做过剪辑、副导演，现在跟在张一某身边，帮他处理一些事务。
“师弟，来了。”张一某站起来，跟王亮握了握手，手掌干燥而温暖，力度适中，“坐坐坐，茶刚泡好。”
“张导。”王亮又跟张末点了点头，“末姐。”
“王导。”张末笑了，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好久不见。”
三个人坐下来，服务员又上了一壶新茶，把旧的撤了。
茶香袅袅地升起来，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层薄雾。
张一某给王亮倒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嘴流出来，琥珀色的，在白色的瓷杯里打着旋。
“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张一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王亮脸上。
“差不多了。”王亮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场地、方案、嘉宾名单，基本都定了。现在就等日子到了。”
“好。”张一某点点头，“到时候我一定去。艺菲是个好姑娘，你娶到她，是你的福气。”
“谢谢张导。”
.......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气氛轻松而自然，像是两个老朋友在聊天。
张末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喝了几口茶，张一某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表情从轻松变得认真了一些，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了一下。
“师弟，昨天电话里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开口了，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倪尼的事。”
王亮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着张一某的眼睛。
“师兄，倪尼可以签。”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违约金我们出，经纪约八年，分成比例按公司标准来。资源方面，公司会优先倾斜，保证她每年至少一部女一号。宣传、商务、代言，公司都会全力推。”
张一某听着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但是。”王亮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张一某端起茶杯，没有喝，停在嘴边。
王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来。他看着张一某的眼睛，目光平静而坚定。
“师兄，你也来量子影业吧。不只是倪尼，你自己。来量子影业，我给你一个位置，艺术总监。签约费一个亿现金，五部片约，另外还有项目5%的分成。你工作室想投资的项目，量子影业也可以投，条件从优。”
张一某愣住了，茶杯悬在嘴边，一动不动，茶水从杯沿溢出来一滴，落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圆点，他浑然不觉。
张末也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那五秒里，能听到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能听到隔壁包间隐约的说话声，能听到茶水滴落在桌面上的声音。
张一某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王亮，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感动，还带着一点点不敢相信。
“你认真的？”他声音有点干。
“认真的。”王亮点头，“师兄，你在新画面待了十六年，付出了多少，得到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张卫平怎么对你的，圈里人都知道。《金陵十三钗》的分账拖到现在还没结，你的片酬远低于市场价，你还需要一个那样的合作伙伴吗？”
张一某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茶渍上，手指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转着圈，一圈一圈的。
王亮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师兄，我知道你心里有执念。”
张一某抬起头，目光闪了一下。
“欧洲三大电影节，你拿过威尼斯金狮，拿过戛纳评审团大奖，拿过柏林银熊。”王亮一样一样地数着，手指在桌面上点着，“但你没有拿过戛纳金棕榈，大满贯还差一点。我知道你一直在等，在找机会。别的公司的本子，给不了你这些。”
张一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张末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还有奥斯卡。”王亮继续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提名过三次最佳外语片，《菊豆》《大红灯笼高高挂》《英雄》，都没有拿。你心里不遗憾吗？你是中国电影的代表，你的作品在国外放了多少次，但那个小金人，你一直没摸到过。”
张一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含了一下，咽下去。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
“师弟，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
“所以你需要一个好的合作伙伴。”王亮往前坐了半寸，目光灼灼，“量子影业有资源，有资金，有全球发行的渠道。我给你写两个剧本。一个冲奖的，一个中美合拍的大片。冲奖的那个，我给你写个文艺片，奔着三大电影节去的，戛纳和奥斯卡，你想冲哪个就冲哪个。合拍的那个，我给你写个商业大片，全球发行；剧本我来写，你来拍，资源我来找，钱我来出。”
张一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眼睛亮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点燃了。
“师兄，你今年六十二了。”王亮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张卫平耽误了你十六年。你还有几个十六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张一某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门。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张末在旁边，伸手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臂。
“王导，你说的这些条件，都是认真的吗？”张末开口了，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签约费一个亿，五部片约，项目分成，还有……亲自写剧本？”
“白纸黑字，写到合同里。”王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张一某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条款，是他昨晚熬夜拟的，字迹有些潦草，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张一某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王亮。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下定决心。
“师弟，我答应你。”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王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伸出手，跟张一某握在一起，两个人的手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个承诺攥在手心里。
“欢迎师兄加入量子影业。”王亮说。
“谢谢师弟。”张一某说。
两个人松开手，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张末在旁边，眼眶也有点红，她没有哭，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
接下来，两个人开始谈细节。
“签约费一个亿现金，分两次支付。”王亮翻开文件，手指在纸上点着，“签约时支付五千万，入职满一年支付剩下的五千万。”
张一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五部片约，十年内完成。单片片酬按市场价另算，不包含在签约费里。”王亮继续念，“项目5%的分成，指的是量子影业主控的项目，张导担任导演或监制的，净利润的5%作为分成。”
“这个分成是按项目算，还是按年度算？”张末问，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按项目算。”王亮说，“每个项目独立核算，项目结束后三个月内结清。”
张末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另外。”王亮翻到最后一页，“张导工作室想投资的项目，量子影业有优先跟投权。反之，量子影业的项目，张导工作室也有优先参与权。双方资源共享，互利共赢。”
张一某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着王亮，目光里带着一丝感慨：“师弟，你这个条件，比我预期的好太多了。万达那边给的条件，跟你比差远了。”
“应该的。”王亮笑了，“师兄来了，就是量子影业的一块招牌。这块招牌的价值，不止一个亿。”
张一某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诚。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还有一个事。”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倪尼的违约金，你打算怎么办？”
“打官司。”王亮说，语气笃定，“八位数的违约金，对一个新人来说不合理。我们请最好的律师，把违约金压下来。压到合理范围，我们再出。同时，倪尼先来公司，正常安排工作，官司慢慢打。”
“张卫平那边会不会封杀她？”张末问，眉头微微皱着。
“封杀？”王亮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屑，“他拿什么封杀？新画面就张导一个导演，张导走了，新画面还有什么？他封杀倪尼，倪尼照样在我们这儿拍戏。他有本事来抢人？”
张一某和张末对视一眼，都笑了。
“行。”张一某站起来，伸出手，“那就这么定了。”
王亮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定了。”
两个人坐下来，又喝了几杯茶，聊了一些具体的事。
王亮说，张一某入职的事先不要对外公布，等婚礼结束再说。
张一某说好，听你安排。王亮又隐约说起了他超生的事，张一某很惊讶；王亮说要他趁早处理了，到时候出来道个欠；倪尼的事可以先操作，让律师团队介入，跟新画面谈解约。张一某说好，我让律师联系你们。
聊到天色渐暗，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灰色。茶馆的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在包间里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走吧。”张一某站起来，穿上外套，“我请你们吃饭。”
“不用了。”王亮也站起来，“艺菲在家等我呢。改天，我请您和末姐吃饭。等婚礼忙完，咱们好好喝一顿。”
“好。”张一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师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信任我。”张一某目光真诚，“也谢谢你愿意帮倪尼。她是个好演员，值得一个好平台。更谢谢你……还记得我那些没拿到的奖。”
王亮看着张一某，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王亮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师兄，你放心。那些奖，咱们一个一个拿。”
张一某点了点头，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张末跟王亮握了握手，也上了车。
车子启动，尾灯在夜色中亮起，红色的光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王亮站在茶馆门口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
王亮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温柔的光晕。
他推开门，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刘艺菲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刷什么。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把手机放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地跑过来。
“怎么样？”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双手抓着他的胳膊，手指微微用力，“张导怎么说？”
王亮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软软的，暖暖的。
“成了。”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尖叫了一声，那声尖叫又尖又亮，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树袋熊。
“真的成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带着一丝不敢相信。
“真的。”王亮搂住她的腰，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她在他怀里笑着，头发飘起来，像一把打开的扇子，“张一某，量子影业艺术总监。签约费一个亿，五部片约，项目分成。倪尼也签了，我们帮她打官司。”
刘艺菲从他身上滑下来，双手撑在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像是湖面上的波光映进了她的眼睛里：“王亮，你太厉害了。你怎么做到的？”
“靠嘴。”王亮笑了，拉着她的手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她拉进怀里，“靠真诚。还靠了一个亿。”
“你就吹吧。”她靠在他肩膀上，手指在他手心里画着圈，一圈一圈的，“不过，我老公确实厉害。”
“那当然。”王亮低头看着她，“不然怎么娶到你？”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
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老公。”刘艺菲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张导来了，量子影业会变成什么样？”
王亮想了想，手指在她肩膀上轻轻敲了两下：“会变得更好。张导的经验、人脉、艺术眼光，都是量子影业缺少的。他来了，我们的导演阵容就更强了。路阳、郭凡、申奥、文牧野、韩延、薛晓璐，再加上张导；这个阵容，国内还有哪家公司能比？”
“没有。”刘艺菲摇摇头，语气笃定，“没有一家能比。”
“所以啊。”王亮笑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拍好电影。一部一部地拍，一部一部地拿奖，一部一部地创造纪录。”
刘艺菲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清晰，轮廓分明，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光。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滑过，指腹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