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取威虎山》的选角工作，王亮全权交给了宁浩。
倒不是他偷懒，好吧，确实有点偷懒的意思。
更主要的原因是，宁浩这老兄最近闲得发慌。
“我闲？”宁浩在电话里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王亮你跟我说我闲？我手上两个项目在 concurrently推进，我闲？”
“你那是‘concurrently’吗？你那是一个项目等钱，另一个项目等剧本，中间空档期起码三个月。别以为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吧，是有点空档。”宁浩的声音蔫了下去，但很快又硬起来，“但我闲归闲，凭什么给你当副手啊？我好歹也是拿过金马奖的导演。”
“不是副手，是选角导演。这活儿体面，接触的都是演员，多好。”
“你少来。你那个《智取威虎山》，角色多得跟食堂打饭的队伍似的，杨子荣、少剑波、座山雕、八大金刚、蝴蝶迷、常宝、李勇奇……光听这名单我就头疼。”
“所以我才找你啊。你选角眼光毒，圈里谁不知道？”
“你少拍马屁。”
“我说的是实话。”
“你上次说‘实话我也爱听’的时候，是在韩董面前。韩董吃你那套，我不吃。”
王亮笑了：“行了老宁，帮个忙。等片子拍完了，我给你当监制，你的项目我帮你盯。”
“你说的啊。”
“我说的。”
“那行吧。”宁浩叹了口气，“不过我可先说好，我只负责初筛，最后的决定权在你。万一选的人你不满意，别赖我。”
“放心吧，你选的人我放心。你那个眼光，连我老婆都夸。”
“你老婆夸我？你老婆跟你一样，嘴甜。”宁浩顿了顿，“对了，你老婆快生了吧？”
“快了，就这个月。”
“那你好好陪着，选角的事交给我。有什么事儿我直接找蒋雪柔，不烦你。”
“谢了老宁。”
“谢什么？回头请我喝酒。”
“茅台。”
“成交。”
挂了电话，王亮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
选角这事儿交给宁浩，他确实放心。
宁浩是出了名的“演员挖掘机”。
当年黄渤就是他一手发掘的，后来徐峥、王迅、刘桦……多少好演员都是从他的电影里出来的。
这老兄选角，不看名气不看流量，就看合适不合适。
“老公，你笑什么呢？”刘艺菲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奶瓶，肚子已经大得走路都需要侧身了。
“没什么，跟宁浩打了个电话。选角的事交给他了。”
“你倒是会偷懒。”
“这叫知人善任。”王亮站起来，扶着刘艺菲在沙发上坐下，“你别站着了，坐下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慕菲一直踢我。”
“慕菲”是他们给宝宝取的胎名，不管男女都叫慕菲，大名等生下来再定。
王亮坚持用“慕”字，说是“思慕”的慕，“菲”是刘艺菲的菲。
刘艺菲嘴上说“太直白了”，但心里甜得跟蜜似的。
“踢你是好事，说明她身体好，有劲儿。”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怀一个试试？”
“我没那功能。”
“那就别在那说风凉话。”
.....
时间一晃，到了九月。
苏州的九月，桂花还没开，空气里已经有了一丝秋天的凉意。
院子里的枇杷树结了一树的果子，虽然还没熟透，但黄澄澄的挂在枝头，看着就喜庆。
老金头每天早晚在院子里转两圈，浇浇花、喂喂鱼、看看那棵枇杷树，偶尔摘一颗尝尝，酸的直皱眉，然后把剩下的半颗扔给东东。
东东闻了闻，扭头走了，尾巴翘得老高，一脸嫌弃。
“这猫，比人还挑食。”老金头嘟囔了一句，又去浇花了。
金云志和刘小丽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研究菜谱。
两个人早上一起去菜市场，回来就在厨房里琢磨；今天给艺菲炖什么汤，明天给艺菲做什么菜。
冰箱里永远塞得满满当当，连冷冻层都塞不下了。
“妈，你们别再买了。”刘艺菲有一次打开冰箱，被里面的阵仗吓了一跳，“这冰箱里的东西够我们全家吃一个月了。”
“那可不行，食材要新鲜的。”金云志说得理直气壮，“冷冻的东西能有什么营养？你现在是两个人吃饭，不能凑合。”
“我不是凑合，我是怕浪费。”
“浪费不了。你要是吃不完，让亮子吃。他现在胖成那样，也该减减了。”
王亮正好从楼上下来，听到这句话，脸都绿了：“妈，我哪儿胖了？”
“你哪儿都胖了。”金云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看看你那肚子，都快赶上艺菲了。”
“艺菲那是怀孕！我这是……幸福肥。”
“幸福肥也是肥。你少吃点红烧肉，多运动运动。”
王亮看了一眼刘艺菲，刘艺菲在沙发上笑得直不起腰。
“老婆，你也不帮我说句话。”
“妈说得对。”刘艺菲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是该减减了。不然等慕菲出生了，你抱她都不好抱——肚子顶着她。”
王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确实，这几个月的投喂效果显著，原来平坦的小腹已经变成了一个柔软的“小枕头”。
“行吧，明天开始锻炼。”
“你每次都说明天。”刘艺菲一脸不信。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戒烟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咱能不提这事儿了吗？”
.....
九月十二号，早上七点。
王亮还在睡梦中，突然被一阵声音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刘艺菲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只手捂着肚子，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王亮瞬间清醒了，一个激灵坐起来。
“老公，我感觉……不太对。”刘艺菲的声音有点抖，“好像要生了。”
王亮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嘴巴干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阿姨！妈！”刘艺菲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瞬间紧张的音调。
不到十秒钟，刘小丽就从隔壁房间冲了过来，头发都没梳，穿着一件睡衣，脚上趿拉着拖鞋。
“怎么了怎么了？”刘小丽跑进来，看到女儿的表情，脸色立刻变了，“要生了？”
“妈，我觉得肚子不对劲，一阵一阵的。”
刘小丽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肚子，又看了看时间，语气还算镇定：“可能是开始宫缩了。先别慌，我们观察一下。”
话音刚落，金云志也跑了进来，后面跟着月嫂。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苏州本地人，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在母婴行业干了十几年，经验丰富。
“要生了？”金云志的声音比刘小丽高了八度，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
陈月嫂走到床边，问了刘艺菲几个问题；多久疼一次、疼了多久了、有没有见红，然后转头对金云志和刘小丽说。
“应该是要生了。现在宫缩还不规律，但保险起见，还是去医院吧。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金云志转身就跑，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王亮这时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去开车！马上！”
.....
他跳下床，套上裤子，抓起车钥匙，往楼下冲。
跑到楼梯中间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穿鞋，又跑回去穿鞋。
刘艺菲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虽然肚子疼得厉害，但还是忍不住笑了：“老公，你别急，我还没生呢。”
“我知道我知道！”王亮的声音从楼梯下面传上来，带着一种“我正在努力冷静但完全冷静不下来”的慌张。
十分钟后，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王亮开车，刘艺菲坐在副驾驶，刘小丽和金云志坐在后面。
本来应该刘艺菲坐后面的，但她说坐前面舒服一点，大家也就随她了。
后备箱里塞了两个大箱子，一个装刘艺菲的东西，一个装宝宝的东西。
这两个箱子一个月前就准备好了，金云志每天检查一遍，生怕漏了什么。
车子驶出小区，上了主路。王开得比平时慢了很多，稳稳当当的，遇到减速带恨不得把车速降到五码。
“老公，你不用开这么慢。”刘艺菲说，“我还能忍。”
“不着急不着急，安全第一。”王亮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
金云志从后面探过头来：“亮子，你别紧张，你一紧张我们也紧张。”
“我没紧张。”
“你没紧张你方向盘握那么紧干嘛？那方向盘跟你有仇啊？”
王亮低头一看，确实，两只手青筋都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松了松手，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
到了医院，一切都有条不紊。
苏州最好的私立医院，王亮提前打过招呼，产科主任亲自在门口等着。
刘艺菲被扶上轮椅，其实她完全可以自己走，但医院的规定是临产孕妇必须坐轮椅，然后被推进了检查室。
王亮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先生，请您在外面等一下。”
“我是她丈夫。”
“我知道，但是检查的时候家属不方便在场。您放心，很快就好。”
王亮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咔咔咔”的声音，像是在敲木鱼。
金云志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红包。
那是她准备的，说是要给医生护士的“喜钱”。
刘小丽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手拉着手，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老金头站在窗边，表情严肃地看着窗外，但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也在微微发抖。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检查室的门开了。
产科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周，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走出来，对王亮笑了笑：“王先生，别紧张，刘女士情况很好。宫口已经开了两指，大概率就在这一两天生了。我们先安排住院。”
“就在这一两天？”王亮愣了一下，“不是今天吗？”
周医生笑了笑，语气很耐心：“每个人情况不一样。有的产妇从宫缩到生只要几个小时，有的要一两天。刘女士刚才检查的时候还在跟我聊天呢，状态很好，您不用担心。”
王亮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
刘艺菲被推进了病房一间VIP套房，有独立的卫生间、沙发、冰箱、电视，还有一个陪护床。
窗户很大，能看到外面的花园。九月的花园里还有一些花在开，红的黄的紫的，挺好看的。
刘艺菲换了病号服，躺在床上，肚子高高隆起，像一个小山丘。
她看起来精神不错，还在跟刘小丽说笑。
“妈，你看这病房，比我们上次住的那个酒店还好。”
“那可不，一天好几千呢。”刘小丽一边说一边把带来的东西往外拿；刘艺菲的拖鞋、睡衣、毛巾、水杯、零食、手机充电器……摆了满满一桌子。
王亮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刘艺菲的手：“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一阵一阵地疼。不是很疼，能忍。”
“要是疼得厉害了就说，让医生给你打无痛。”
“我知道。你别紧张，你紧张我跟着紧张。”
“我不紧张。”王亮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刘艺菲笑了，笑得像花儿一样，虽然脸上没化妆，但那种母性的光辉比任何化妆品都好看。
.....
到了中午，刘艺菲的宫缩还是没有规律。
一会儿疼一下，一会儿又不疼了，像个调皮的孩子在跟她捉迷藏。
医生来看过了，说“还早，耐心等着”。
王亮急得不行，但又不敢表现出来。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育儿书，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眼睛盯着书页，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刘艺菲倒是很淡定，还跟王亮聊起了天。
“老公，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9月12号啊。”
“张靓颖今天在上海开演唱会。”
王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昨天给我发了消息，说让我好好养胎，等生完了请我去看她的演唱会。”刘艺菲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我好想去啊。她的现场特别棒，唱功无敌。”
“你现在这样子怎么去？”王亮看了她的肚子一眼，哭笑不得，“你连床都下不了，还看演唱会？”
“我知道不能去，我就是说说嘛。”
“说说也不行。万一你一说，心动了，再冲动一下，我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挺着肚子去虹口体育场蹦迪吧？”
王亮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你还知道蹦迪？你知道蹦迪是什么吗？”
“我又不是老年人。”刘艺菲白了他一眼，“我虽然不蹦，但我见过。”
两个人正说着，旁边的护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刘老师，其实生完孩子也不是完全不能出门的。现在九月份，天气好，要是顺产的话，半个月后就可以出门了，只要注意保暖就行。”
王亮转过头看着那个小护士。
护士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缩了缩脖子：“王、王导，我是刘老师的粉丝，我就是想……帮刘老师出出主意……”
王亮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你是刘艺菲的粉丝？”
“嗯！”小护士使劲点头，脸都红了，“我从《神雕侠侣》的时候就喜欢刘老师了！我家里还收藏了小龙女的剧照！”
刘艺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谢谢你喜欢我。”
“刘老师您不用谢我！我是真心喜欢您的！您演的每一个角色我都看！”小护士激动得语无伦次，“您和王导的爱情故事我也看了好多遍！特别感人！”
王亮看了看刘艺菲，又看了看小护士，心想：这位同志，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追星的？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小护士那句“半个月后就可以出门了”已经成功地让刘艺菲的眼神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
“老公，你听到了吗？半个月！”
“听到了听到了。”王亮点了点头，“但是你能不能出门，得医生说了算，不是小护士说了算。”
小护士缩了缩脖子，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赶紧闭嘴，然后假装整理床头的输液架，耳朵却竖得跟天线似的。
刘艺菲立刻转向王亮，眼睛亮晶晶的：“那回头问问医生嘛。医生要是说能出门，你就让我去，好不好？”
“你先生了再说。生完了什么都好商量。”
“你说的啊！”
“我说的是‘生完了什么都好商量’，不是‘生完了就让你去’。”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抠字眼？”
“我是导演，抠字眼是我的职业习惯。”
刘艺菲哼了一声，不理他了。
......
到了下午两三点，刘艺菲的宫缩变得规律了一些，强度还是不大。
医生来检查了，说宫口开了三指，继续等。
王亮急得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十趟，走得护士站的护士们都认识他的脚步声了。
“王导又来了。”
“王导又走了。”
“王导又回来了。”
金云志看不下去了，一把拉住他：“你能不能坐下？你走来走去我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