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
天衍宗。
正值榴花怒放时节,茫茫东海碧波涛涛,巍峨仙山隐在缥缈云雾间,远远望去紫气缭绕宛如天外神阙。
门内新收的弟子正在早课修行,青涩面孔尚且稚嫩,透着少年人的朝气蓬勃,重峦叠嶂间偶尔传来仙鹤啼鸣,一派欣欣向荣的仙家福地盛景。
但是某位不速之客突然驾临,打破了祥和安宁的氛围。
就在半刻钟前,一团雷火忽然从天而降,径直将祖师神殿门前砸出一个窟窿。
年轻弟子们大惊失色,以为敌袭天衍宗,但负责授课的长老却格外镇定,示意诸位弟子继续修行,仿佛对这种事情已司空见惯,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天机神殿中。
天阁老人正手持神香恭敬膜拜祖师神像,因为身侧跟着某位不敬天道祖师的异类,神情稍显忌讳:
“想请紫微星斗图出山,必须得到先祖认可才行,观微你身为天衍宗弟子,岂能对祖师们不敬?”
“踏踏踏……”
神殿中脚步杂乱,观微圣女正焦躁的走来走去,仿佛不是在给祖师爷们上香,而是在菜市场遛鸟。
龙魂秘境的战斗结束后,观微圣女便马不停蹄赶回了天衍宗,为的就是请出镇山神器推演陆迟位置。
因为心急如焚,做事明显有些毛躁,落地时没有控制好力道,将祖师神殿的门槛儿都给崩飞了三千米。
此举乃是大不敬行为,若换做其他修士,天衍宗必定不会轻饶。
可观微她不通人性,天衍宗不可能将顽猴当成正常人约束,为此稍稍怒斥两句走个过场便罢。
但无论如何弟子都应敬重祖师,此时听到天阁老人找茬,观微圣女还是拱手一拜,继而蹙眉道:
“事急从权,祖师们是得道修士,肯定不会在意这些小节,况且我已经非常诚心了,掌教师兄你就是啰嗦……”
诚心?
天阁老人眼角一抽:
“你先将天罚神戟放下再说话,神殿中动武成何体统!”
“哦……抱歉,我习惯了。”
观微圣女默默将天罚神戟从供台上移开,美艳脸颊瞬间绷起,做出一副“我十分恭敬”的模样。
“……”
天阁老人张了张嘴,满腹的槽点不知从何说起,最终选择沉默。
等到祭拜结束后,天阁老人才请出神兵榜排名第四的紫微星斗图,毕恭毕敬放在了祖师殿前,提醒道:
“催动紫微星斗图消耗颇多,按照你的推演天赋,实则没必要如此。”
观微确实能够纵天观地、回溯古今,进境前也曾为陆迟推演,知道陆迟此行有惊无险,但真正看到陆迟凭空消失,难免关心则乱:
“我已经推演过了,但卦象有些模糊,得请神器证实一下。”
“哦?”
天阁老人目光一凝:“若是连你都觉得卦象模糊,说明事态变数很多,且试试看。”
观微圣女毕竟被称作天衍宗此代第一人,无论修行天赋还是卦象推演,都一骑绝尘远超同辈。
为此她极度自信,在看到陆迟被空间乱流卷走时也并未担心。
但是等到激战结束后,她推演陆迟位置时出现变数,发现卦象连她都举棋不定时,心情自然跌宕,第一时间就赶回天衍宗。
此行不仅是为了探查陆迟位置,也想证明自己的推演对错。
眼下看到紫微星斗图,当即双手捏诀将真炁灌进其中。
而号称神兵榜排名第四的神器,实则表面并没有想象中的绚丽夺目,看起来就是一本平平无奇的无字古图。
但是随着真炁灌进其中,古朴画卷突然亮起刺目华光。
继而古图显露出四海九州风起云涌、山河倒转的画面,仿佛岁月在飞速流逝,世间沧海桑田。
画面最终变成了一片混沌虚无,旁边浮现出一行古字——
“龙潜虚境,凤鸣远方。”
观微圣女打量半晌,美艳脸颊头一次露出凝重神情,喃喃自语道:
“乾之遁,爻动九四,或跃在渊,身寄虚垣之外;龙潜于虚,机缘自孕;凤鸣于岐,红鸾照命……这不跟我推演的一样吗?看来紫微星斗图的水平也不咋地。”
天阁老人早就习惯观微的性格,自动忽略她的厥词:
“卦象并非模糊,而是陆迟不在九州,所以才显混沌。但他此行有机缘气运加身,乃上上大吉,倒也不必担心。”
“不过……红鸾照命意味着姻缘星动,若非在混沌中碰到红颜知己,那就是……你刚刚说跟陆迟一起消失的是独孤掌教?”
“……”
观微圣女自然明白卦象意思,只是心思都在陆迟身上,没有顾及这些小节,眼下被天阁老人点醒,才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红鸾主姻缘……那这岂不是意味着……嘶,但是独孤剑棠向来耿直端庄,一副不苟言笑的岳母长辈姿态,她难不成会在秘境跟妙真的男人乱来?”
说到此处,观微圣女的错愕又变成浓浓的戏谑,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但天阁老人却觉得观微没有危机感,幽幽长叹道:
“陆迟是九州的变数,如果摸不清此变数,天衍宗就看不穿未来。所以,他必须是天衍宗的人。”
天衍宗的存在并非为了“找人寻物”,而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把控四海九州大势、跟天衍宗的未来大势,并且能及时修正,力求长治久安。
但是如今九州大势模糊不清,天衍宗的未来更是虚无缥缈,皆表明了陆迟这个变数的重要性。
如果陆迟跟独孤剑棠生出情愫,这便意味着陆迟不仅是剑宗的女婿,还是沧海宗的掌教丈夫。
那他们天衍宗怎么办……?
天阁老人觉得观微圣女办事不积极,但是明面上又不太敢说,只能隐晦提醒观微圣女加快进度。
而观微圣女比谁都想加快进度,否则也不会如此着急地推演陆迟位置,闻言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就算陆迟真的成了沧海宗的人,那也是因为人家沧海宗掌教舍得下本钱。”
“不仅将外甥女贡献出去,就连自己都亲自上阵,要怪就怪你无能,拿不出外甥女便罢,自己也不是女人。”
“……”
天阁老人老脸发黑,但偏偏又无言以对,好在他了解观微的脾性,想了想便换了种说话方式:
“这件事当初是你主动揽下,言称陆迟跟你有缘,若是半路被独孤掌教劫走,恐怕你面上无光。”
观微圣女一生争强好胜,向来都是她抢劫别人,自然不可能被独孤剑棠倒反天罡,当场拍桌冷哼:
“本圣女做事从不失手,无论是谁都别想抢在我的前面。但如果陆迟真的不在九州,他又能在哪,总不能飞升天外……”
天阁老人稍作思索:
“据传九州跟天外虽然被虚空结界阻挡,但实则有许多空间处于天外跟九州的中间,龙族来自天外,或许知道这些神秘空间。而你们战斗时将虚空能量搅乱了,所以陆迟不慎被吸进其中。”
“……”
观微圣女本想三品后立刻拆封,没想到事情变成这样,眼下只得作罢:
“别啰嗦了,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再去南疆看看情况,老头儿你好好守着山门,别被魔门钻空子,碰到事情多用脑子。”
?
我没用脑子吗?
天阁老人没好气的摆了摆手:“你先回去,魔门的事情不用操心。”
等到观微圣女离开后,天阁老人望着紫薇星斗图陷入沉思。
刚刚看到卦象时,他首先感觉是陆迟被抢走的危机感,但现在冷静下来,心头不免有些无语。
独孤剑棠的年纪能当陆迟奶奶,又是天下皆知的陆迟“丈母娘”,红鸾星怎么能照到外甥女婿头上。
就连内部龌龊奢靡的大乾皇族都做不出这种事,避世多年的独孤剑棠却能如此,着实匪夷所思。
就算修士百无禁忌,但这种事情终究不太光彩。
“唉……”
天阁老人摇头叹息:“平时瞧着个个德高望重不食人间烟火,背地里怎么……这群女道友真是……唉。”
……
哗啦啦~
狂风肆虐无尽雪原,卷起枯木树枝拍打着残破庙宇,雪沫飞扬间隐约传来两道均匀的呼吸声。
寂静破庙内。
身着红衣的女子靠在破损墙面,身上仅穿着单薄内裙,怀中抱着昏迷不醒的少年,姿态就像是丰润的年轻母亲抱着生病的孩子,笨拙的帮忙取暖。
就算已经沉沉睡去,但恬静睡容依旧饱含担忧。
实则独孤剑棠不想睡的。
她想趁着陆迟睡觉恢复元气时,在破庙中寻找可能存在的线索,看看能不能尽快离开无冕之地。
可惜她跟陆迟目前都是凡人,身体跟精神都需要休息,并且十分羸弱。
陆迟伤势就算被仙药暂时控制,可恢复的过程也相当煎熬,在他昏睡不久后,身体温度便烫的吓人,但整体表现又似乎很冷。
独孤剑棠看出陆迟发烧了,所以才会冰火两重天,避免出事只能脱下外衫裹住他,相互依偎取暖。
但她刚刚在北方营地经历过大战,一品身躯或许能无视这些疲劳,可是普通凡躯终究难以承受。
为此当平静下来,疲累感如同潮水涌来,便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以至于当陆迟意识苏醒时,第一感受就是脸上重于泰山,继而发现呼吸稍显困难,鼻尖还萦绕着清幽奶香。
“呃……”
陆迟感觉身体舒坦不少,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感减轻许多,但是疲累跟亏空感仍在,呼吸都稍显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