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上开始。”翼长说,“三波了。没摸到城墙。”
骑兵统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里头现在什么情况?”
翼长摇头:“不知道。城门紧闭,探子进不去。就知道城墙上火炮不少,本来就有很多,加上从火器营搬来的。”
“火器营?对了,火器营怎么回事?”骑兵统领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昨晚听到一些情况,但知道并不详细,只得追问。
“昨晚被端了。整个营地烧成白地,八千多人,一个没剩。”
骑兵统领没说话,但是能够感觉到他的无语。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座城,看了很久,突然开口,“就算是八千头猪,也不会……”
……
初二,日头升起的时候,东边又来了一拨人。
通州绿营,两万多人,浩浩荡荡涌过来,像一片潮水。旗帜乱七八糟,队列歪歪斜斜,可人确实是多。
东郊三里,帐篷一顶一顶支起来,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把半边天都熏黑了。
几个将领也收到消息。
“总算来了。”副将说。
翼长没说话。因为他知道这两万人,顶不了什么用。
绿营是什么?是汉人。饷银是旗人的一半,装备是旗人挑剩下的,打仗的时候顶在最前面,送死的时候第一个。他们愿意拼命吗?
他不信。
可好歹是人。是兵。是能壮胆的。
全部围城的加起来快五万了。对外头喊,能喊出十万二十万。
可这五万人,能打的有多少?愿意打的有多少?他不知道。
绿营统领终于到来,只是他带来的消息让人更加头疼。
翼长、骑兵统领、护军营副将,几个人围坐在大帐里。
绿营统领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碗灌了几口,然后抬起头,脸色发白。
“天津丢了。”
几个人同时看着他。
“什么时候?”
“昨儿个。兴汉军从海上来的,好几千人,占了城。我那边派出去的探子亲眼看见的,城头上挂了兴汉军的旗。”
帐里一片死寂。
护军营副将喃喃道:“那城里的…真的是兴汉军。”
翼长没说话。他回头盯着挂起的那张图,盯着图上那个标着天津的地方,忧虑更深了。
天津在背后。京城在前头。
一把刀,插在后腰上。
骑兵统领忽然开口:“多少人?”
“什么?”
“天津多少人?”
绿营统领愣了愣:“说……说是好几千。”
骑兵统领冷笑一声:“好几千。咱们这儿四万。怕什么?”
护军营副将看着他:“怕什么?怕他们从背后捅过来。”
“难不成你们想要分兵?”骑兵统领说,“一半围城,一半打天津。”
这话明显是嘲讽其他人的担忧。
“分兵?”翼长回到话题,制止了隐约不好的苗头,“分多少?五千?一万?分出去就是送死。不分,还能吓唬人。分了,两头都打不动。”
绿营统领插嘴:“那怎么办?”
翼长没回答。
帐里又沉默了。
几个人互相看看,谁也不说话。
没有领头的。
按说,健锐营翼长是皇上亲军,身份最高。可护军营也是,甚至更加亲近,绿营是他绿营统领的人,骑兵是骑兵统领的人。各管各的,互不归属,谁也不服谁。
翼长忽然说:“咱们的粮,还能撑几天?”
几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最要命的问题。
绿营统领先开口:“我那边,库里的粮只够五天。大家都知道漕粮断了。”
他没说下去。
骑兵统领看着他:“那只是是按照老规矩了。”
骑兵攻城不行,但是劫掠周边是一等一的好手,他们不在乎周边百姓,这是鞑子的规矩。
绿营统领低下头,不说话。
翼长替他说了:“我已经安排人手在抢。城外那些村子,已经没剩什么了。”
“然后呢?”护军营副将忽然说:“无论是打还是撤,总得拿个主意。再拖下去,粮没了,兵也散了。”
翼长态度非常明确,脱口而出:“打下京城。”
几个人都看着他。
“打下京城,皇上找出来,一切好说。打不下来……”他顿了顿,“咱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绿营统领喃喃道:“可天津……”
“天津是天津,京城是京城。”翼长转过身,看着她们,“打下京城,天津自然就解了。打不下京城,守住了天津也没用。”
骑兵统领忽然问:“怎么救?皇上生死不明……”
几个人又沉默了。
谁也不知道。
也许在。也许不在。也许已经死了。
可这话,没人敢说。
翼长看了她们一眼,忽然说:“各位,咱们都是旗人。关外那几个将军是什么人,你们清楚。要是皇上真没了,他们就是主子。到时候咱们这些人,下面的可能无罪,但是我们几个一个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
“还有,你们的家人,都在城里。”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每个人心里。
脸色更难看,眼神也变了。
现在不是国仇,还有家恨。
翼长走回帐里,坐回原位。
“没得选。”他说,“只能打。往死里打。”
“让下面都出去,征更多汉民过来,我就不信,填我也要填平城墙。”
在大帐内其他人都同意,无论怎么说,先抢一波周围富庶的京畿再说。
这是他们共同的利益。牢不可破。
帐外,那些底层的兵丁正在忙活。
有人在加固营垒,有人在搬运粮草,有人在修整那些被炮火打坏的云梯。可更多的人,不在营里。
他们在城外。
在那些被抢过的村子里。
一个绿营兵从一间破屋里出来,怀里抱着一袋粮食。他身后,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哭着喊着。他一脚把她踹开,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另一个兵丁拖着一个年轻女人往外走。女人拼命挣扎,尖叫着,可没人理她。她男人想冲上来,被两把刀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
更远的地方,一队兵丁正在驱赶一群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成一团,哭喊着往前走。
“快走!快走!”
“军爷…这是去哪儿……”
“少废话!走!”
那些人被赶往大营的方向。赶向那些正在修建的攻城器械。赶向一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他们只知道,前面是京城。
可京城里,是什么?
他们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