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北京城外。
天还没亮透,雪停了,风却没歇。北风从燕山那边压过来,贴着地面扫,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三里外的清军大营,五万大军的营寨连成一片,帐篷像蘑菇一样密密麻麻铺开,从城东铺到城南,从城南铺到城西。
一夜没消停。当炊烟升起来的时候,风里飘着一股子味儿……不是饭香,是别的什么。
从初一下午开始,那些派出去的兵丁就跟蝗虫似的,把京城周边十里八乡搜了个遍。
通州往西,大兴往北,昌平往南,但凡有人的村镇,全给犁了一遍。然后县城之类的都要交一笔钱粮,极力搜刮地方。
大帐里,翼长站在地图前头,这几天他都没怎么合眼,加上严重的焦虑跟高压。眼眶熬得通红,脸上的肉往下耷拉着,可满是血丝的眼神却亮得瘆人。
帐帘掀开,护军营副将走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血腥气。
“凑齐了。”他说,声音沙哑,“壮丁,一万二千。按你的吩咐,各村各户,男丁十四以上、五十以下,全拉来了。”
翼长点点头,没回头。
“女人呢?”
“也凑了。四千出头,分在各营。”
副将顿了顿,往下接了一句:“有几个性子烈的,昨晚撞死了。剩下的弟兄们正在用。”
翼长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副将,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让副将心里一紧。
“不够。”翼长说,“这才两天,后头还要打,还要填,还要耗。粮呢?”
副将低下头:“粮……各营凑了凑,够十天。再多,得等南边调来。”
“南边?”翼长冷笑一声,“南边的粮仓早空了。漕粮断了快半年,而且僧格林沁几十万大军都吃着,哪儿来的粮给我们?”
“不能再拖了,就今天吧,现在造饭,而且要吃肉……”
不等他说完,副将就疑惑道:“现在哪来的这么多肉?”
“老满洲的规矩,打仗缺粮,就杀羸弱当干粮。咱们早年也这么干过。现在现在也一样。
那些女人小孩,也是这么用的。先用,用完了就进锅。”
他看着舆图上那座标红的城,盯着那两个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了很久。
副将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翼长转过身,看着他,“去!底下那些兵,饿着肚子,怎么打?不给他们点荤腥,谁肯往前冲?
还有,一个个吓得腿都软,不让他们见见血,到时候怎么打?”
副将的脸白了一瞬,可很快恢复了,反问一句:“填壕的那些?”副将问。
“别给吃的。省粮。反正早上攻城的时候顶前头。”
说着翼长补充道:“既然填壕的已经凑够,去把他们几个叫来,商量一下今早的进攻。两天之后,要么进城,要么散伙。”
副将见状也只能走了出去。
帐外,营地像一口沸腾的大锅。一队一队的兵丁在穿梭,有的在加固营垒,有的在修整云梯,有的在搬运从各村搜来的门板、木料。
但是更多的兵丁正押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往营门口走。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在哭,有的在喊。但辫子被绳子拴着,一串一串,像牲口一样。
那群人被赶到营地一角,挤在一块巴掌大的空地上,四周是端着鸟枪的兵丁。
一个老头跌跌撞撞往前走了两步,朝那些兵丁跪下,嘴里喊着什么。旁边一个兵丁举起腰刀,连带着刀匣砸在他脸上。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满脸是血。
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他还在喃喃着什么,嘴唇哆嗦着,可谁也听不清。
一个半大小子,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缩在他娘怀里,浑身发抖。他娘搂着他,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奇怪的是稍微年轻一点的女人都不在这里,长得好看的也不再,那些从周边村子里抓来的女人,被赶在一起,挤在几顶破帐篷里。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哭不出来了,有的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帐篷外头,几个兵丁正在排队。他们不说话,只是盯着帐篷门口,眼睛里冒着光。
更远处,另一片营地里,篝火旁围着一群兵丁。
他们正从锅里捞东西吃。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浮着一层黄灿灿的油光。锅里煮着什么,肉香飘出来,混着血腥气,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
有人捞出一块骨头,啃着上面残留的肉,啃得满嘴流油。
旁边一个新兵看着,脸色发白,忽然蹲下去干呕起来。
老兵头也不回,说:“吐什么吐?习惯了就好。昨晚上死的那些。不吃浪费。”
新兵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喝完了汤,把碗往地上一放,抹了抹嘴:“有吃的就不错了。我们老旗人就得吃这个,那叫一个地道!”
“说不定你小子昨晚跟她……”老兵嘿嘿笑了两声,捞起一块,咬了一口,嚼着,脸上贱兮兮的,“烈女才够味道。”
“吃肉才暖和。”另一个说,“比粮食顶用。吃饱了才能杀汉匪。”
营地里,篝火一堆一堆,人影憧憧。那些影子晃来晃去,被火光拉得老长,扭曲着,像一群饿鬼。
夜天色越来越亮。
风越来越大。
从那些帐篷里,隐约传来女人的哭声、喊声、求饶声。可那声音断断续续,很快就被别的声响盖住了。
营地一角,那群被赶来的壮丁挤在一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没人给吃的。没人给水。甚至没人看他们一眼。
那个半大小子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篝火,看着那些正在吃喝的人影,嘴唇动了动,喃喃道:“娘…我饿…”
他娘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
正月初三。辰时。
天终于亮了。
可这亮,是灰蒙蒙的亮。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脏棉絮捂在头顶。风比昨天更大,刮得旗帜猎猎作响,刮得人脸上生疼。
城外,清军大营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蠕动起来。
号角吹响,一声接一声,沉闷刺耳。
营门大开,一队一队的兵丁涌出来。绿营在前,八旗在后。再后头,是列阵的蒙古骑兵,黑压压一片,勒马而立。
云梯、冲车、挡箭牌、装满土的麻袋,一样一样被推出来,在城前列成一片。
可最前面的,不是兵。
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
一万多壮丁,被驱赶踉踉跄跄往前走,绑住辫子的绳索是没了,但是身后的刀枪密密麻麻。
他们没得选。只能往前走。
他们有的穿着破棉袄,有的裹着塞满蒲草的破布,脸上全是恐惧,眼睛里全是绝望。
有人走慢一步,后头的兵丁一脚踢过去,他就往前扑几步。有人跪下来哭喊,被旁边的人拖着走,膝盖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沟。不走一枪戳过去,来个透心凉。
城墙上,静悄悄的。
那面“兴汉”旗还在飘。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