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壮丁越走越近。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喊,有人扑通跪在地上,被人拖起来继续走。
“别打!别打我们!”
“我们是老百姓!是汉人!”
“兴汉军不杀平民……”
他们按照清妖的要求喊着,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头。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成一片,被风吹散,又聚拢,像一群被屠宰前的牛羊在哀嚎。
城墙上,兴汉军的士兵们看着这一幕。
没人说话。
冷漠的就像是雕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城楼下,林远山站在垛口后面。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只是披着一件不知道哪里缴获的皮质大氅,戴着一顶貂裘暖帽裹着脑袋,包住耳朵。
胡子有几天没刮了,脸上那种熬夜后的疲惫倒是消去了,可见这几天睡得挺好的。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向下看去,他盯着下面那些被驱赶着往前走的人,盯着那些脸上全是恐惧的面孔,盯着那些光着脚踩在雪地里的孩子。
他看见那些人。看见他们脸上的恐惧,看见他们眼里的绝望,看见他们被推着、被赶着、被逼着,一步一步走向这座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几百年前,明朝的那些守将,是不是也这样站在城头,看着同样的场景?
看着城外那些被鞑子驱赶的百姓,看着他们哭喊着、哀求着、一步一步走向城墙。
打,打的是自己人。不打,那些人会填壕,会挖墙,会变成帮凶,会回过头来杀自己人。
打还是不打?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滋味。
身后,参谋走过来,低声说:“统帅,准备好了。”
林远山点点头。
他没再看城外那些人。他转过身,往城楼走去。
“按计划来。”他说。
……
城下,清军的阵型越来越近。
护城河就在前面。河水早就结了冰,厚厚的冰层上盖着雪。但是这些规矩当时的清妖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入冬都会放干,哪怕有一些残留,距离平整地面还有一段落差。
他们被赶到边缘,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涌。有人被挤倒,被人踩过去,惨叫几声,没了声。
最前头的壮丁们,已经被驱赶到护城河边。后头的清妖用刀逼着他们,让他们往沟里填土,往沟里填麻袋。
有人慢一点,被一刀砍倒在沟边。成为别人的材料,拖着尸体丢进沟里,溅起一片血花。
血,染红了冰面。
旁边的人吓得腿软,哭喊声更大了。
城墙上,兴汉军的火炮沉默着。
那些壮丁抬起头,看着城头,看着那面“兴汉”旗,眼睛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可火炮没响。
城头一片死寂。
清军后阵,翼长站在高坡上,举着望远镜。
他看着城头那面旗,看着那些沉默的火炮,嘴角慢慢扯出一丝笑。
“他们不敢开炮。这些愚蠢的粤匪怕伤着自己人。”
“哈哈哈!这些奴才就该被杀!”旁边护军营副将也笑了,大手一挥颇有几分豪气,“传令,加紧填壕。填平了就攻城。”
命令传下去。那些清妖开始狂喜。
“他们不敢打!”有人喊,“那些粤匪不敢打自己人!”
“快!填壕!填了壕就能攻城!”
护城河边,那些壮丁被驱赶得更凶了。
一个老头,满脸是血,跪在地上,朝城头磕头:“军爷!军爷行行好!我孙子才八岁!他才八岁啊!”
他旁边那个孩子,缩在他怀里,浑身发抖,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城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去你妈的!”一刀砍死,然后推下去。
更多的人涌上去。有的扛着门板,有的扛着沙袋,有的扛着拆下来的房梁。他们把东西扔进护城河,扔在冰面上,扔在那些被踩死的人身上。
护城河一点一点被填平。
一个半大小子,光着脚站在沟边,浑身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娘被人群挤在后头,正拼命往前挤,想靠近他。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
可没等他喊出来,背后一杆刀捅过来。他往前一扑,栽进沟里。
他娘发出一声惨叫,扑到沟边,想往下跳,被人一把拉住。
后头的兵丁一枪托砸在她脸上,她倒在地上,满脸是血,还在朝沟里爬。
没人看她一眼。
沟,越来越浅。
越来越多的尸体填进去,越来越多的土盖上去。
一个时辰后,护城河被填平了。
清军后阵,翼长放下望远镜,一挥手。
“攻城。”
号角吹响。城墙上,还是没有动静。
那些清妖更狂了。
“冲!冲上去!”
云梯队开始往前推。三丈多长的云梯,架在特制的推车上,几十个人推着,一点一点往城墙靠近。
后头,冲车也推上来了。粗大的木头,包着铁皮,顶上搭着湿牛皮。
再后头,是绿营。两万多绿营兵,端着鸟枪,举着刀,潮水一样涌。
最前头的,还是那些壮丁。
他们被驱赶着,扛着云梯,背着土袋,一步一步往前挪。后头的兵丁用长矛逼着他们,谁敢往后缩,一矛就捅过来。
但是怪异的情况出现了,能够发现,这些填壕的百姓之中,竟然出现了不少主动的,甚至都不需要驱赶跟辱骂,就积极的行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