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那些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已经到城墙根了。
那些壮丁抬起头,看着城头,看着那面旗,眼睛里带着哀求,带着绝望,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怨毒。
有人开始喊:“开门!开门啊!”
“我们是汉人!救救我们!”
“你们不是兴汉军吗?你们不是救汉人的吗?”
声音越来越嘈杂,越来越尖厉。
有人开始骂:“你们这帮狗娘养的!看着我们死!”
“你们跟旗人有什么区别!”
“开门!开门让我们进去!”
城墙上,那些箭窗后面,林远山站在那里,看着下面那些人。
近。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那些人的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已经疯了。有的一脸麻木,机械地往前走。有的眼睛发亮,像是在期待什么。
没错,这些吊毛期待打进城里,期待立功,期待抬旗,期待变成人上人。
林远山看着那些眼睛,忽然明白了。
几百年的奴役,已经把有些人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们把鞑子当正统,把反抗当叛逆。
他们把苦难归咎于别人,把希望寄托在屠杀同胞上。
可那又怎样?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
“开门。放狗。”
参谋转身,朝城楼下挥了挥手旗。
城门洞里,早已经等着的那些人,开始往外涌。
一开始,只是几十个。然后是几百个。然后是几千个。
老的老,小的小。有的脸上烙着“旗”字,有的后颈刚结痂,有的走路都颤颤巍巍,有的被人扶着,有的被人拖着。
他们被驱赶着,从城门洞里涌出来,涌进瓮城,涌向外城的门。
有人喊:“跑!跑出去就能活!清军就在外头!”
有人喊:“快跑!不跑就死!”
那些人开始跑。
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往瓮城外头跑。
清军阵前,那些壮丁跟清妖也都愣住了。
因为瓮城的城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轰隆隆!
那声音很大,大到城外那些人都听见了。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狂喜起来。
“城门开了!”
“他们投降了!”
“冲进去!冲进去!”
“杀呀!抢呀!”
有人已经开始往前跑。
可跑了几步,他们愣住了。
从城门里涌出来的,不是投降的兴汉军。是一群人。很多很多人。老的,少的,疯了一样往外跑。
后阵,翼长举着望远镜,眉头皱起来。
“那是什么人?”
护军营副将凑过来,也看。
“好像是…百姓?难道他们想要混在其中逃出城……”
翼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对。”
话音未落,城墙上,火炮响了。
轰!轰!轰!
不是对着清军阵型,是对着那些从瓮城里涌出来的人潮。
炮弹砸进人群,砸出一片血雾。断肢飞起来,血溅得到处都是。惨叫声炸开,比刚才更尖厉,更刺耳。
还有金汁。大锅烧得滚开,一勺一勺往下泼。滚烫的粪水浇在头上,浇在脸上,皮肉瞬间烂掉,惨叫声撕心裂肺。
还有落石。人头大的石头从城墙上扔下来,砸在人堆里,砸成一摊肉泥。
人群彻底炸了。
那些人跑得更快了。
疯了一样,往清军阵前跑。
一边跑一边喊:
“别开枪!我们是旗人!”
“镶黄旗的!救救我!”
“我儿子在护军营!让我过去!”
他们撞进那些正在往前涌的人群里,撞进那些推云梯的、推冲车的、扛门板的人里。
清军阵前,那些被抓来填壕的百姓瞬间混作一团,被裹挟着走。
后面那些绿营兵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些跑过来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烙着的字,听着他们喊的那些话,不知道该不该拦。
后头,督战队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可砍谁?砍这些旗人?
一个驱赶百姓的绿营兵,手里的刀举着,看着一个五十多的老太婆跑过来,看着其脸上那个“旗”字,看着那人身后那个满脸是血的小孩,刀怎么也砍不下去。
反倒是那老太婆扑过来,带着一股本能的尖锐暴鸣,抓住号衣一把将其推开:“狗奴才!我是旗人!我是正黄旗的!让我过去!”
他一愣,下意识往旁边一闪。那种旗人对绿营的态度没错,也不可能错。
那老太婆踉跄着从他身边跑过去,往阵后跑。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那个缺口涌过去。
督战队冲上来,想稳住阵脚。可他们能砍绿营,能砍百姓,能砍那些抓来的壮丁。砍旗人?
谁敢?
一个督战队的军官举着刀,看着那些涌过来的旗人,手在发抖。那里面有老人,有孩子,脸上都带着烙印,眼睛里全是恐惧。
而且谁知道他们的家人就在里面?
后阵,翼长的脸变了。
那是旗人。
是他的同胞。是他手下那些兵丁的家人。
甚至他的老娘,他的媳妇,他的孩子,都在城里。
在那些涌出来的人里吗?
他不知道。
绿营统领冲上来,喘着粗气:“不能让那些人冲过来!阵型要散了!”
“那是旗人!”翼长吼他。
绿营统领只能硬着头皮补充,“实在不行让他们从两边走?”
“旗人又怎么样!”骑兵统领也察觉到情况不对吼,“阵型散了,全得死!”
翼长看着他,眼睛通红。
骑兵统领指着远处那些涌来的人:“你看清楚!他们后面是什么!”
翼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人群后面,城门洞里,一队一队的兴汉军正在往外涌。头上扎着红巾,端着枪,步伐整齐,不紧不慢地推进。
他们不是在跑。是在走。是在驱赶。
把那些旗人,像赶羊一样,往城外赶。
“卑鄙的汉贼!他们怎么能用老人跟孩子送上战场!”翼长的手攥紧了。这个时候他才感受到刚才多爽,现在就多惨。
“开枪!”翼长一把摔了望远镜,几乎是吼出来,“让阵型后退!往两边让!谁敢冲阵,格杀勿论!”
绿营统领转身就跑。命令传下去。
前排的鸟枪手举起了枪。
那些涌来的旗人还在跑,还在喊。他们看见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愣了一下,然后喊得更凶了。
“我们是旗人!”
“你们敢!”
“我儿子是护军营的!我女婿是……”
砰!
枪响了。
最前头那个喊得最凶的,胸口炸开一个血洞。她低头看了一眼,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