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已经没有时间想了。
第三排枪响了。
比枪声更骇人的,是火炮的咆哮。城墙上那几门早就调好角度的火炮,这时候一起喷出火光。炮弹擦着兴汉军阵列的头顶飞过去,砸进骑兵冲锋的队伍里。
骑兵统领亲眼看见,身边一个亲兵的马头直接爆开,血和骨头茬子溅了他一身。那亲兵还没反应过来,人就从马上栽下去,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他连忙伏低身形,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眼角余光扫过那具尸体,刚才还跟他说“大人放心,弟兄们跟着您”的人,现在胸口就贯穿了一个洞,很快就被踩踏成了一堆烂肉。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列成横队的人。
那些人排得整整齐齐,三排,像三条笔直的线。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就那么举着枪,一枪,一枪,又一枪。
硝烟从枪口腾起,被风吹散,又腾起,又吹散。
他只感觉到一种绝望。
可他没得选了。
“冲!”他嘶声大喊,喉咙都快撕裂了,“冲过去!冲过去就好了!”
骑兵继续往前冲。
可每冲一步,就倒下一片。
那些马,那些骑手,那些号称弓马娴熟的满蒙勇士,在那些密集的弹雨里,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倒下去。
有人终于冲到了八十步内。
这是弓箭的射程了。
那些骑手狂喜地嚎叫起来,有的已经在马上直起身,拉开弓,瞄准那些列阵的人。
他们渴望这一刻已经太久,仿佛只要一轮抛射,那些只会放枪的南蛮子就会崩溃,就会四散奔逃。
然后他们就可以纵马砍杀,像他们的祖辈一样,把汉人像割草一样砍倒。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新一轮的弹幕。
那些列阵的兴汉军,根本不管什么弓箭不弓箭。他们只是机械地装弹、举枪、射击,装弹、举枪、射击。
铅弹如暴雨般扫过来,那些刚拉开弓的骑手,还没来得及松手,胸口就炸开血洞,从马上栽下去。
“散开!后撤!”
开枪之后尖锐的哨声响彻兴汉军阵列。那些列队的士兵,听到哨声立刻往两边散开,朝城墙根的方向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这个时候才让出,他们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调转炮口,数量也更多的火炮。
城头的火炮只能抛射,而这些火炮,正对着他们冲锋的方向。
“糟——”
这些骑手意识到什么,但话音未落,炮又响了。
轰!轰!轰!
这一回是数门炮平射。炮弹砸进骑兵冲锋的队伍里,像犁地一样,犁出数道血沟。
所过之处马和人搅在一起,骨头和血肉混在一起,惨叫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什么都分不清了。
那些刚刚还在庆幸终于冲入射程、准备大干一场的骑手,被这顿炮火打得魂飞魄散。
那些稀稀落落的羽箭,终于飞到了。
可飞过八十步的距离,已经没什么劲了。箭矢歪歪斜斜扎进雪地里,有的落在兴汉军士兵脚边,有的钉在城墙上。
偶尔有倒霉的,被流矢射中倒下,可旁边的人看都不看一眼,继续装弹,继续瞄准,继续射击。
兴汉军只攻不防。
那些散开的士兵,退到城墙根下,重新列队。装填完毕,哨声又响,他们齐齐上前几步,举枪,射击。
铅弹如雨点般扫过来。这回太近了,不到五十步。冲在最前头的骑兵,一片一片倒下。马摔倒了,人飞出去,后头的收不住脚,撞上去,也倒了。
骑兵统领的眼睛红了。
敌人背靠城墙,正面又铺不开,骑兵只能从两边,但是这反而逼得骑兵只能汇聚才能靠近,而汇聚又被人打。
他知道这样冲下去是送死。可他停不下来,也没法停下来。
那些骑兵也在玩命冲。后头源源不断填进来,前头的一批一批倒下,可他们还在冲。因为他们相信,或者说他们逼自己相信,只要冲过去,只要靠近那些南蛮子,只要进入肉搏,兴汉军就会崩溃,他们就能赢。
满蒙勇士,弓马娴熟,天下无敌。
这是他们从小听到大的话。
所以他们冲。
带着这种幻想,前赴后继,不断往前冲。
至于为什么不利用骑兵的能力溜步兵?因为燧发枪射程比弓箭远,只能是寄希望于冲散对方看似松散的阵型。
双方迅速靠近,随着枪声响起,那骑兵再次被收割了一部分,因为足够近,所遭受打击更甚,战马嘶鸣,人翻倒被踩踏。
但依旧有幸运儿冲破弹幕的封锁,零星几个冲入到阵线之中,他们抽出马刀,高高举着,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仿佛下一秒自己救世主一般逆转战局。
但是他们的狂热对比的是兴汉军的冷漠。
根本没有什么慌乱。前排的人直接上刺刀,后排的还在装弹。那些冲进来的骑兵,刚举起刀,三把刺刀就从不同方向捅过来。马上的骑手被挑下来,还没落地,就被乱刀捅死。
那些还在后头冲的骑兵,看见这一幕,心都凉了。
别说撕破阵线,就连动摇都做不到。
然后更加骇人的就是又是另一种节奏的哨声,另一处城门被从内部打开,只是这次城门洞跑出来的不是旗人,而是骑兵。
别忘了城内马匹很多,想要组织一支骑兵,真正缺的反而是骑手跟装备,但是林远山的存在弥补了这个。刷了这么多鞑子骑兵,只需要调整一些项目就能产出经验丰富的马弓手。
这几天拉出了一支骑兵,人数也就在一千左右,装备的还是弓箭跟马刀,因为没这么多燧发枪。
他们进攻了!
在马背上弯弓搭箭,泼洒箭雨,那些清军骑兵本来就被打得晕头转向,这一轮箭雨过来,又倒下几十个。
然后就是接战。
马刀对马刀。在清军最自豪的层面上,狠狠打击。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马匹交错,惨叫声起。那些清军骑兵,本来就折损过半,被这一冲,彻底乱了。
而那些步兵也没闲着。
哨声又响。
为了避免误伤,停止射击,然而装上最后一发子弹,上刺刀,然后以三人一组,朝那些还在冲的骑兵杀了过去。
反冲锋!
步兵朝着骑兵冲锋!追着骑兵跑,就是这么离谱。
但是城头的火炮还没停,而是调整到最远的角度,轰击在骑兵后面,进一步摧毁他们反击的心。
被多番打击下,整个骑兵阵型,彻底乱了。
骑兵统领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混了这么多年,从关外打到关内,从蒙古打到中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
那些人不慌不忙,不喊不叫,就是一排一排地开枪,一排一排地换人,子弹打光了,就上刺刀冲锋。
骑兵冲过来,他们不退。骑兵跑了,他们追。像一群不知道死是什么东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