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骑兵统领的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狂热了。只剩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前头有一千骑兵，后头也有一千骑兵。”他说，声音沙哑，“没人拦着，你们跑不掉。”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苦。
“几轮冲下来，我们的马力已经耗尽，但是人家养精蓄锐。而且反正我活不了了，不如…多拉几个垫背的。”
他说出了很直接的原因，跑下去，他知道一定输，还不如反击。
翼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骑兵统领先开口了：
“走吧。只要活下去，我们就还没输，以后给我报仇……”
留下绝言，没有更多的留恋，然后他调转马头，举起刀，朝身后那骑兵喊了一声：
“跟我来！”
马蹄声再次响起。那几百骑，跟着他，朝着兴汉军骑兵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们的人数，只有兴汉军骑兵的四分之一。他们的马累了，人伤了，刀也钝了。
可他们还是冲了过去。甚至还有不少正在反抗的清兵朝着他们汇聚，也吸引住了兴汉军的注意力。
翼长看着那支越来越远的队伍，看着他们冲进兴汉军骑兵中间，看着他们被包围，被砍倒，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掉下去。
他看着骑兵统领的身影，在人群里冲了几下，然后被淹没。
他转过身，拼命抽打战马，往北跑。
身后，喊杀声渐渐远了。但他永远都记得这一天，这一句。
仇恨如同火焰仿佛要将他烧干，但不是今天。
……
城楼上，城楼上，能听到枪声渐渐稀疏下来，除去几声零星的枪响过后，整个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不是真正的安静，风还在刮，远处还有人在呻吟，有马在嘶鸣，有哭喊声断断续续传来，可比起刚才那震耳欲聋的枪炮声，这确实算是安静了。
林远山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崩溃的清兵，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骑兵，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绿营。
看着那些被踩死的、被砍死的、被铅弹打死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那些人跑得漫山遍野，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跪在地上求饶。骑兵追上去，砍倒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可更多的人还在跑。
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消灭敌人有生力量。这一战过后，周边再也没有能够威胁兴汉军的清妖部队。
他并没有太多情绪，他不知道当年明军守将做出什么决定，他只是画上句号。
“传令。”
旁边参谋立刻站直。
“按照预定计划处理。”林远山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至于那些旗人老弱！凡面带印记的，都给我处理掉！他们已经完成任务了。留着浪费粮食。”
“是。”
参谋转身，往城楼下跑。
林远山抬头，天越来越亮，甚至有几分暖意，那些呻吟声，渐渐被风声盖住了。
命令下去，真正的战斗才是用了两个时辰不到，后续的收尾工作才是真正的麻烦。
从城门口往外，一直延伸到三里外，到处都是尸体。有的堆成一堆，有的散成一片，有的趴在雪地里，有的仰面朝天。血把雪染成了黑色，一滩一滩，一片一片，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兴汉军的士兵们，三人一组，端着枪，扛着矛，在人群里穿行。
受伤半死不活的，刺刀捅过去，干净利落，也算是结束了痛苦，哪怕是死掉的也补一刀，确认死亡，也是防止复活，因为经常有假死或者是藏着尸体下的。
那些还活着的人，正被驱赶到一起。俘虏越来越多。一群一群，被赶到一起，蹲在雪地里，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一个绿营兵蹲在那儿，暖帽不知道丢哪里去了，辫子拖在地上，沾满了血和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正在驱赶俘虏的兴汉军士兵，又低下头去，浑身抖得像筛糠。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低声说：“别看了。老实蹲着。”
那年轻点的没吭声，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兴汉军的士兵们，把那些青壮俘虏从人群里分出来，一个一个用绳子绑住辫子，串成一串。一根绳子穿过去，绑住十个人的辫子，拉一下，十个脑袋一起往后仰。
“走！往前走！”
那些俘虏被驱赶着，往城门方向走。有的走得慢，后头的士兵一枪托砸在背上。有的摔倒了，被拖着走，辫子扯得头皮都快掉了，惨叫着，可没人理。
城外已经堆了一大堆尸体。
都是从战场上拖过来的，清妖的，旗人老弱的，还有那些被裹挟的百姓的。横七竖八，就近原则下堆成一座座小山。
“往那边抬！”
那些俘虏被命令去搬尸体。两个人抬一个，往指定的地方运。一开始还有人磨蹭，可一枪托下去，就老实了。
一个俘虏刚抬起一具尸体，那尸体的胳膊就掉了下来，死得早都冻硬了，一搬就断。他愣住了，看着手里那条胳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旁边一个兴汉军士兵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继续搬。”
他只能把胳膊往尸体堆上一扔，又回去搬下一具。
尸体越来越多。堆成一座真正的山。
挤压下血从底下渗出来，在雪地上漫开，结成了冰。
俘虏里面成分混杂，并非所有都还有利用价值。
被放出来的旗人都是老弱，要么刚才在两军阵前被碾碎，要么就是活下来也逃不远，只需要看一下额头有没有印记就能轻易分辨出来。
这些老弱甚至就连搬运的能力都没有，直接就被驱赶着集中起来，有怨恨，有恐惧，还有一种……茫然。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可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另一边的是那些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的普通人。这些被拉来填壕的百姓，还有营地解救出来那些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女人。
他们挤在一起，缩着脖子，浑身发抖。身上裹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布。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有的麻木，有的惊恐，有的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一个兴汉军士兵站在队伍前头，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朝人群喊：
“都听好了！一个一个往前！走到那张桌子前头，登记完就能回家，还能领到干粮。”
人群里一阵骚动。
“什么？还有吃的？”
没人回答他们。回答他们的，是旁边端着枪的士兵，和那黑洞洞的枪口。
队伍慢慢往前挪。
第一个走到桌前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巴，看不清本来面目。他站在那儿，两条腿还在抖。
登记的文书看了他一眼，说：“抬头。”
他抬起头。
文书仔细看了看他的额头，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皲裂的皮肤做不得假。
“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