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富贵。”
“哪儿的人?”
“通州,张家湾的。”
“怎么被抓来的?”
“初一那天…那些兵跑到我们村,见人就抓。我跑慢了,被他们逮住,拴上绳子就拖走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文书没抬头,继续往下问: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有我娘,我媳妇,还有两个孩子……”
“他们呢?”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浑身抖得更厉害了,“那些兵进村的时候,我媳妇抱着孩子往后院地窖跑…我不知道…”
文书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他在簿子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朝旁边喊了一声:
“下一个。”
赵富贵愣住了。
“军…军爷,我呢?我往哪儿去?”
文书看了他一眼,朝后头指了指:
“后头去。那边有人安排。”
赵大柱被带到后头一块空地上。那里已经站了几十个人,都是跟他一样额头上没东西的。
旁边一个士兵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干粮袋子。
“拿着。”
赵大柱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斤的杂面饼子。他愣住了。
“这…这是给我的?”
那士兵没理他,继续往下一个人发。
赵大柱捧着那袋饼子,手都在抖。他看了又看,闻了又闻,舍不得吃。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已经啃上了。一边啃一边说:
“吃吧。不吃哪有力气回家?”
赵大柱这才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饼子硬邦邦的,可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
要知道旱灾已经蔓延到直隶这边,清妖的搜刮更重了,在过年之前,他爹就是为了孙子能有口吃的,藏一点冬粮,被旗人地主打死的。
现在居然有人给他们发粮的?
另一处,专门负责审讯的人正在忙活。
那些被挑出来的军官,一个一个被押上来。有的穿着参领的棉甲,有的穿着佐领的号衣,有的光着膀子,衣服被扒了,怕他们藏东西。
“叫什么?”
“哪个旗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你们营的人数多少,下面的军官都叫什么名字?”
“那些女人从哪儿抓来的?”
一个一个问题砸过去,答不上来的,就是一顿鞭子。答得慢了,也是一顿鞭子。
有个护军营的参领,嘴硬,什么都不说。审讯的人也不急,让人把他绑在木桩上,剥了上衣,站在风里。
“你慢慢想。想好了再开口。”
都还没浇冷水,才不过一刻钟后,他开口了。什么都说了。
旁边的簿子上,一条一条记下来:哪年哪月,在哪儿抢过粮;哪年哪月,在哪儿杀过人;哪年哪月,在哪儿糟蹋过女人。还有那些军官的名单,那些粮草的位置,那些藏在各处的家眷。
记完了,审讯的人合上簿子,看了他一眼。
那人嘴唇发紫,浑身青紫,已经说不出话了。
天快黑的时候,战场清理告一段落。
参谋站在临时指挥部暖厅,拿着簿子,一条一条念给林远山听:
“清妖五万三千,当场击毙约六千,其中骑兵两千,步兵四千。俘虏四万二千。逃跑的约五千,正在追捕。”
林远山点点头。
“我军伤亡,阵亡二百七十三,重伤五十一,轻伤二百一十六。”
林远山又点点头。
“缴获战马七千三百匹,鸟枪两千余支,抬枪八百余支,刀矛无数,粮草……”
参谋念着念着,林远山也就听着,七千多的战马,果然你再怎么收集,也不如找敌人要。
只是下面的报告就让林远山的眉头皱着。
“我们针对清妖营地进行了清理,从营地里救出过千的年轻女人,有些已经不行了。救回来也没用了。”
参谋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同样在清妖的营地里,搜出来两筐阴体。据俘虏交代,这几天他们抓来的女人小孩,用完了,死了,就直接下锅,这些部位他们嫌脏,不吃,就割下来扔筐里。”
林远山听着沉默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是一个一个的人。活生生的人。被抓来,被糟蹋,被玩死,然后被割下那一块,扔进筐里,像扔垃圾一样。
可是他怎么就不奇怪呢?因为见过太多了,甚至已经有些麻木。
“既然战场收拾完,没必要留他们吃饭了。”他说,“传令。”
参谋立刻站直,拿笔准备记。
“所有俘虏,一个不留。”
参谋的笔在纸上留下唰唰的声响。
林远山继续说下去,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仇恨,“剥去衣服。全给我关进瓮城。一批一批来。瓮城能装多少,就装多少。冻硬了,下一批再进去。”
现在什么天气?小冰河期的京城,还是冬末的月份,白天正午有太阳你还有个零下个位数,夜里零下二十度不止。剥光了,关在露天瓮城里,用不了一个时辰,全成冰棍。”
他顿了顿。情绪缓了过来,阴冷的神情比外面的风更冷。
“当年他们圈地,把汉人赶出家园,活活冻死饿死。现在我替他们圈一块地,瓮城那么大,够他们挤一挤了。”
他挥了挥手。
“去办吧。”
参谋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过了很久,林远山忽然开口,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千层糕。”
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