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敦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几天了。
这间地窖不大,也就丈许见方。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扇门,关上的时候,连门缝里透进来的光都没有。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饿,知道冷,知道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审讯已经挨过好几轮了。
第一轮问的是全仙宴。谁让你办的?办过多少回?东西从哪儿来的?经谁的手?哪些人来吃过?
他一开始还想硬挺着,毕竟是八旗贵族,是近支宗室,怎么能对这帮反贼低头?可那些人根本不跟他讲什么身份。问一遍,不说,就打。问两遍,不说,接着打。打完了,用皮鞭沾盐水,那滋味……
他全说了。
第二轮问的是朝里的事。哪些大臣跟你们走得近?谁家也办过这种宴?宫里有没有人吃过?他知道的,不知道的,猜的,全倒出来了。
第三轮问的是银子。家里的银子藏在哪儿?地窖在哪儿?有没有在外头寄存的?他也全说了。
三遍审完,那些人将他丢进来就没再来了。
可他也没被放出去。
就这么关着,一天,两天,三天。
没人给他吃的。没人给他喝的。甚至没人来看他一眼。
刚开始,他还骂。扯着嗓子骂那些反贼,骂他们不得好死,骂他们早晚被朝廷剿灭。可骂累了,没人理他,他也就不骂了。
后来他开始求。朝着头顶的窖门喊:“来人!来人啊!我是辅国公!你们不能这么对我!给我口吃的!给口水喝!”可还是没人理。
再后来,他连喊的力气都没了。
饿。
真饿。
那种饿,不是平时少吃一顿饭那种饿,是胃里像有只手在拧,拧得你浑身冒冷汗,拧得你脑子里全是吃的。
他想起小时候吃的沙琪玛,想起府里的酱牛肉,想起过年时吃的饺子,想起那些被他宴请过的宾客夸赞的全仙宴……
他咽了口唾沫,可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酸水。
冷。
更冷。
这里没有火盆,没有地龙,什么都没有。好在是在地下,不然就他早就冻死了。
可还是冷,冷得骨头疼,冷得牙关打颤,冷得眼泪流下来都冻在脸上。他只能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身子缩成小小一团。
说实话那是他有些分不清楚现实。
他抽大烟有些年头了。平日里一天不抽,浑身就难受。现在三天没抽,那滋味……
他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瘾上来了。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爬得他想撞墙。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淌着涎水,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
他知道自己现在快死了。
但死之前也得有顿断头饭吧……
这边的房子很多,溥庄和奕谟他们倒是关在清理的柴房或者是冷房。
溥庄比他惨。一开始嘴硬,什么都不肯说,人家兴汉军也不废话,按照流程走一遍,什么辣椒水老虎凳,鞑子监牢最不缺的就是这个玩意儿。
最后还不是开口了?可也吃了这些没必要的苦头,双腿开始水肿然后烂,只能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
奕谟也好不到哪儿去。他脸上还带着伤,是那天晚上被枪托砸的。在地上的房间反而更冷。他也缩在墙角,抱着腿,浑身发抖。
三个人,三间屋子,都在这院子的最深处。
都没人管。
都等死。
载敦不知道自己晕过去几次了。每次醒来,周围还是一片漆黑,还是一样的冷,一样的饿,一样的浑身疼。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回是真完了。
那些反贼不会放过他们的。他们是八旗,是宗室。那些反贼恨他们,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
之前听说的那些,他以为对于自己恨遥远,可是没想到,吃着宴会喝着酒,突然!就被抓了。
他又缩回墙角,闭上眼睛。
等死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开了。
一股新鲜空气涌入,外面还能看到些许火光。不等他看清,紧接着就是下来两人。
“起来。”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腿软,站不住,被两个人架着,往外拖。
“干…干什么?”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要杀…杀头吗?”
没人理他。
他被拖着穿过院子,穿过走廊,穿过一扇又一扇门。
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打了个寒战,脑子清醒了一点。
这是要去哪儿?
杀头的话,怎么是晚上?不该白天拉去菜市口吗?怎么还在院子里转?
他被拖进一间屋子。
那屋子很大,灯火通明,暖得像春天。地龙烧得热热的,一进来就浑身发暖。桌上摆着花瓶,墙上挂着字画,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载敦愣在那儿。
这是……
这是他的花厅。
他认得这个地方。这是他的宅子,他的花厅,他宴请宾客的地方。那幅画,是他花了三千两银子买来的。那个花瓶,是乾隆爷时候的官窑。那张桌子,是他专门找人打的,比寻常的八仙桌大出一倍,就是为了摆全仙宴的时候够用。
他怎么回到这儿了?
旁边,溥庄和奕谟几人也被拖进来了。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几个,还有满屋子的暖意。
当时参宴的几个,一个个都脱相了,甚至有人站都站不起来,勉强趴在地上,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载敦忽然闻到一股味儿。
是肉香。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张大桌子。
桌上摆着东西。
一碗一碗,一盘一盘,一碟一碟。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他愣住了。
那是……
那是全仙宴的菜式。
他认得。他太认得了。这是他亲手办的宴,这是他吃了无数遍的菜。
只是不讲究一份份上,而是直接堆叠在桌面上。
可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怎么还给吃的?还是给吃这个?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可他的身体的本能反应比脑子反应更快。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三天,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别说断头饭了,就算是屎都能吃两斤。
现在眼前摆着这么一桌子菜,第一反应就是……一个扑上去。
哪怕筷子摆在旁边,已经顾不得了,直接就上手抓去。抓起一把玩命塞进嘴里。
他顾不上烫,顾不上嚼,更是没有心思品尝,直接就咽下去了。
旁边几个也是疯了一样冲上去也用手抓。
根本不管什么东西,反正抓到就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
溥庄这个倒霉鬼他本来站都站不住,可看见那些菜,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扑到桌边,但是够不着。
“哥几个,我我我,扶我一下。”
载敦看见他,拿了一碟,放地上,就跟喂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