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站在门口,看了他两息。
然后他走进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能说话吗?”
林凤祥看着他,没答。
林远山也不急。他招手示意,警卫就端来一碗马肉粥,这是专门提供给伤员的。
“军医说你得养。需要吃肉,补补。现在城里肉食可不多,不过好在刚杀了一批马。”
林凤祥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又抬起头,看着林远山。
“你是谁?我怎么会……”
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石头。可那语气带着警惕跟迷茫。
“兴汉军从天津登陆,然后混入难民之中靠近京城,用了几天时间潜伏进来,在除夕夜成功夺取了京城。”林远山没直接回答,而是用简单几句话说明了情况,这才继续道:“而我是这一次行动的指挥官。我们救你出来的时候你已经高烧昏迷,只能帮你处理伤口,灌一些糖水,大家都以为你没希望了,没想到躺了几天居然熬过来了。”
林凤祥沉默了。
他盯着林远山,盯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怀疑,有不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多少人?”
“两万。”林远山直截了当,“京城一万,天津一万。”
“这几天的声音?”
“五万清妖攻城,昨天就被我们剿灭了。”
“是了。”林凤祥不由得点头,“怪不得今天没有炮声。”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广西打到湖南,从湖南打到湖北,从湖北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直隶。他知道清妖是什么德性,也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万人怎么拿下京城,怎么拿下打退
一万守五万,守住就不容易。把五万打散?
林凤祥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沙的,从喉咙里滚出来,震得胸口疼。他捂着肋骨,还在笑。
“好。”他说,“好。”
林远山没说话。
林凤祥笑够了,喘着气,靠在床头。
“路上我听说过你们,后来我在鞑子皇帝面前提起你们,那狗鞑子吓得脸色都变了。”他顿了顿,“现在信了。”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太平军的事,你知道吗?”
林凤祥的眼睛暗了一下。
“知道一点。听说的。”
林远山点了点头。
“那我告诉你全的。”
他一五一十,把那些事说了。
从武昌开始……安庆陷落。天京投降。杨秀清外逃。石达开和韦昌辉,带着洪秀全和愿意走的人,下南洋去了吕宋。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带什么情绪。
林凤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那双眼睛,越来越暗。
等林远山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洪秀全……投降了?”
林远山点了点头。
林凤祥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
“他当初说要推翻清妖,让天下穷人都有饭吃。”
他顿了顿。
“后来就变了。在南京待着,不出来。天天说什么天父天兄,把弟兄们当奴才使。”
他又顿了顿。
“北伐的时候,我们要兵,没有;要粮,没有;要饷,也没有。就那么两万,让我们一路打到天津。”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可我们还是打了。”
“打到静海,打到独流,打到天津城下。”
“僧格林沁几万人围着我们,我们守了三个月。”
“弹尽粮绝,突围。”
“五千人突围,一路往南跑。跑了一个月,跑到连镇,还剩两千。”
“又被围了。又是三个月。”
“最后……”他顿了顿,“最后就剩下我们这几百个。”
他看着林远山。
“你说,值不值?”
林远山没答。
他坐在那儿,看着林凤祥那张满是伤痕的脸,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
“你问值不值,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可我知道一件事。”
“你们打到了天津。两百年来,汉人的军队,第一次打到天津。”
“你们把清妖吓得要死。咸丰那废物,吓得跑承德去‘秋狝’,连京城都不敢待。”
“你们打出了汉人的血性。”
他看着林凤祥。
“我们做事,这不是值不值的事。这是有没有的事。”
林凤祥愣住了。
他盯着林远山,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去。
肩膀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林远山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凤祥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红,可没流泪。
他看着林远山,忽然问:
“你来找我,干什么?”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凤祥愣了一下。
打算?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北伐的时候,想的是打到北京。被围的时候,想的是突围。被抓的时候,想的是死。
现在告诉他,不用死了?
他看着林远山。
“什么意思?”
林远山说:“你身上没劣迹。没劫掠平民,没屠过城,没吃过人。你是反清的,你是跟鞑子真刀真枪干过的。兴汉军认这个。”
他顿了顿。
“两条路。”
“第一条,养好伤之后,我派人送你去吕宋。那边有太平军的人,洪秀全、石达开他们都在。你想去,我给你一笔钱,够你过下半辈子。”
“第二条,留下来。我打算建个太平军的历史馆,把你们的事,一桩一件都记下来。也算是给后人留点东西。
你是北伐的当事人,有些事,比那些文书记得清楚。”
他说完,看着林凤祥。其实也是说明,你不可能恢复正常,伤的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