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凤祥没说话,身体怎么样他自己也知道,虽然醒过来,但是箭伤依旧扯动着他的神经。更别提遭到了清妖的折磨。
他坐在那儿,盯着床沿,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远山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凤祥忽然抬起头,开口:“我……”
但是刚开口却又停下,显得为难,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了?”林远山问。林凤祥只得叹了一口气:
“连镇突围的时候,我留下来挡住追兵,李开芳带着几百骑兵,往南冲。”
林远山眉头一皱。
“什么时候?”
“那是十多天前的事了。”
他没往下说。可意思已经明白了。
而林远山也知道他为什么这个样子了,这是想要让自己救人,但是……
十多天。僧格林沁几万骑兵追着几百人,能活到现在吗?
林远山没有直接答应下来,而是说着模棱两可的话。
“你先养伤。其他的,我会想办法。”
“感激不尽……”林凤祥点了点头,哪怕他自己知道希望不大。
从战地医院出来,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内城那些街巷,该清的清完了,该抄的抄完了,该杀的也杀完了。那些王公府邸,一扇扇朱门紧闭着,门口站着扎红巾的士兵,再没有进进出出的轿子,再没有前呼后拥的奴才。
外城那些难民,该安置的安置了,该登记的登记了,该送走的也送走了。城南那几个粥棚还在开着,每天两顿稀粥。排队的人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惶恐了。
经常有兴汉军的人在他们之中解释着新政,或者说读报纸,扭转这些人对兴汉军的印象,去除鞑子的影响。
城外那片战场,尸体已经清理完了。护城河被清理出来,只是兴汉军不依赖这些,并没有去维护。
“走进宫看看。”林远山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事做了,干脆也就是朝着被无视许久的紫禁城走去。
从正阳门往里走,一路都是静的。
街上没人。
那些平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空空荡荡。积雪还没来得及扫,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一张张封条,上头盖着兴汉军的印。
偶尔有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也没反应,都在干着自己的任务。
过了大前门,进了内城,更静了。
那些深宅大院,一扇扇门紧闭着。门口的石狮子还在,可几天下来没人给它擦洗了,身上落满了雪,看起来缩着脖子蹲在那儿,倒像是也在害怕什么。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看门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林远山走得不快。
他就那么直线走着,目光落在两边的那些建筑上。那些朱红的柱子,那些雕花的窗棂,那些琉璃瓦的屋顶,那些高高翘起的飞檐。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有点萧索,有点落寞。
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感慨,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毕竟他也没什么文化,不然就吟诗作对,表达了作者什么感情。
反正就那么走着。
走到承天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
承天门。门前是水沟,汉白玉的石桥横跨河上。石狮子、华表,一左一右,肃立着。此刻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林远山站在那儿,看着那座门。
他盯着那座门,盯着那城楼,盯着那檐角。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追忆。像是感慨。又像是别的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年你的手太软了。”
林远山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狠辣:
“不够快。更不够狠。”
他看着那座门,看着那城楼,看着那曾经象征着一个王朝尊严的地方。
“不过你放心。”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而是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像一头终于挣脱枷锁的野兽:
“有我在。绝不会再败他人手下!”
他丢下这句话,再没看那座门一眼,大步往前走去。
身后,承天门静静地立在那儿。
从午门进去,一路往北。
太和门。太和殿广场。金水河。汉白玉的石桥。那一片片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的白色。
林远山走得不快,目光掠过那些宫殿,那些楼阁,那些雕梁画栋,却并没有多余的情绪。
直到走进乾清宫。
乾清宫。
那是紫禁城的内廷正殿,皇帝睡觉的地方。明代的十四个皇帝,清据的顺治、康熙,都在这儿住过。
雍正以后搬到养心殿,可是对于鞑子来说,正大光明匾就挂在这儿。这可是帝王之征。
林远山站在殿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
殿门被警卫推开一条缝,里头黑沉沉的。只有外头的光透进去,照出一点模糊的轮廓。他迈步走了进去。
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外头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那光照在那些金砖上,照在那些朱红的柱子上,照在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上。
那些柱子,朱红的,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那些金砖,乌黑发亮的,踩上去冰凉。那些铜鹤铜龟,铸得栩栩如生,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真在呼吸。还有那屏风,那匾额,那香炉,那烛台,那一切的一切。
可站在这儿,他却觉得有点闷。
这殿看着高,可站进来,就觉得矮。那些柱子密密麻麻的,把空间分割得支离破碎。那些陈设堆得满满当当,什么都有,反倒显得逼仄。没有那种开阔的感觉,没有那种让人心胸一畅的感觉。
他想起外头的广场,那么开阔,那么空荡。可进了这殿,就剩这么点地方。
小气。
林远山径直登上台阶站在龙椅前头。
龙椅。
楠木做的,外头罩着一层金漆。靠背上雕着九条龙,张牙舞爪,盘旋而上。扶手也是龙的形状,龙头昂着,龙须翘起。垫着明黄的缎子,上绣云纹,五爪金龙若隐若现。
摆在七层台阶的须弥座上,两边站着铜鹤、铜龟,鹤嘴微张,龟首高昂,像是随时会活过来。
后头是雕龙的金漆屏风,九条龙在云海里翻腾。正大光明匾,就悬在它上头,蓝底金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