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殿,所有的陈设,所有的装饰,所有的线条,都朝着那张椅子汇聚。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衬托那个位置。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龙椅,看着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椅子。
只要他一转身,只要他坐下去,他就是这天下之主。
他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
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过了很久。
林远山忽然笑了一下。
这回的笑,跟上回不一样。这回的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想起从前。那时候他还是个普通人,来北京旅游,远远地看过一眼这地方。隔着栏杆,隔着人群,隔着那些穿制服的保安,根本看不清。导游拿着喇叭喊,说这是龙椅,说这是皇帝坐的地方,说大家别拍照,说往前走往前走。他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被人群挤走了。
那时候他哪能想到,有一天他会站在这儿,一个人,站在这龙椅面前。
想去哪儿去哪儿。想摸什么摸什么。想站多久站多久。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感慨,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
上前一步,只是并没有坐上去,他伸出手,敲了敲龙椅的扶手。
咚咚。
木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点沉闷。
他又敲了敲。
“居然不是金的。”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失望,又带着点好笑,“小时候看电视,还以为真是金做的呢。”
不是金的。只是一层金漆。看着光鲜,敲开了里头是木头。时间久了,漆会掉,木头会朽。
林远山收回手,看着那张椅子。
绕着台子走了一圈。看看靠背,看看扶手,看看那垫子,看看那须弥座。然后他站在那儿,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昏暗的藻井。
天在哪儿?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两个兴汉军架着一人进来。
那人穿着松散的锦袍,头发散乱,脸上带着青灰的颜色。眼窝深陷,嘴唇发紫,颧骨高高地突出来,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他被两个人架着,腿在地上拖着,靴子在冰冷的金砖上拖着走。
拖到殿中央,那两个人一松手,他就瘫在地上,像一堆烂泥。
他趴在那儿,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看见龙椅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半旧的灰布棉袍,上头还带着星星点点乌黑暗沉的痕迹。头上没戴帽子,露出一头半长的短发,被皮帽压过的痕迹还在,乱糟糟的支棱着,像刚睡醒。
没有辫子。
那是反贼。
那是……兴汉军
那人就站在龙椅面前。背对着他。可那姿态,那随随便便站在那儿的姿态,仿佛那地方本来就该是他站的。
咸丰愣住了。
他不知道被关了几天了。
从除夕那天晚上被抓住,他就被关进了一间小屋子。不是他的寝宫,不是那些华丽的殿宇,是一间小太监住的屋子。又小又冷,四面透风,一床薄被,一碗稀粥。
一天一碗。
第一天他发脾气,把碗摔了。送饭的人看了他一眼,走了。然后一整天没人来。第二天他饿得受不了,可没人送饭。第三天他才知道,那碗粥就是一天的份。摔了,就没了。
他从来没挨过饿。
从小到大,他什么没吃过?御膳房几百号人伺候着,一天三顿不重样。他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不想吃的倒掉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现在他知道了挨饿是什么滋味。
还有烟瘾。
他抽大烟有些年头了。身子早就掏空了,一天不抽就浑身难受。可这些天,别说大烟,连口热水都没有。他缩在那间小屋里,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他想死。
可他不敢死。
每次冒出那个念头,他就想:万一有人来救呢?万一僧格林沁打回来了呢?万一那些反贼被剿灭了呢?
他就那么熬着。
听着外头的炮声,一声接一声。每一炮他都觉得是救星来了,每一炮他都盼着下一秒门就会被踹开,有人冲进来喊“皇上,臣等救驾来迟”。
可没有。
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然后又越来越稀,越来越远。
最后停了。
他不知道自己赢了还是输了。
他只知道,门被打开的时候,他看见的还是那些扎红巾的人。
他被拖了出来。穿过一道道门,一座座殿,一路拖到这里。
乾清宫。
他认出来了。这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这是他登基之后坐过的地方。正大光明匾,龙椅,金砖,铜鹤,铜龟……
一切都那么熟悉。
可龙椅前站着的那个人,他不认识。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那儿。就站在龙椅前头,站着。
咸丰脑子里一片混沌。又饿又冷又怕又恨,加上烟瘾发作,他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可看见那人站在那个地方,一种本能的反应忽然涌了上来。
那是我站的地方。那是我的位置。那是龙椅,那是天下至尊的地方。一个泥腿子,一个反贼,一个连辫子都没有的贱民,怎么能站在那儿?
他挣扎着,居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两条腿抖得厉害,像两根风中的芦苇,可他还是站住了。他伸出手,指着那个人,脱口而出:
“你…你是何人?那是你该站的地方吗?还不速速滚下来!”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几分口音的腔调,尾音往上挑。可那底气虚得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那人听见声音,慢慢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胡子拉碴,皮肤粗糙,像是常年在外头晒的。眼睛不大,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咸丰忽然愣住了。
那眼神太平常了。
平常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没有敬畏,没有恐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仇恨。就那么看着,带着点玩味,像看一只叫唤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