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这辈子,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从小他就是皇帝。身边的人都跪着,低着头,不敢看他。偶尔抬起头,也是满眼的敬畏,满眼的讨好。他习惯了那种眼神,他觉得那是理所应当的。
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了。
他愣住了。
那种本能的愤怒,那种身为天子的傲慢,一下子被浇灭了。一种明显的慌乱涌上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林远山看着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那身凌乱的锦袍,那头散乱的头发,那张青灰色的脸,那凹陷的眼窝,那发紫的嘴唇,那浑浊的眼睛。
“你就是咸丰?”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咸丰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林远山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点嫌弃:
“果然长得跟那些烟馆的大烟鬼没什么区别。”
咸丰的脸涨红了。可那红在青灰色的脸上显得有点怪异,像是一块脏布上抹了点胭脂。
他当了五年皇帝,谁敢这么跟他说话?他张了张嘴,想骂,想吼,想叫人来把这个反贼拖出去砍了。
可他看了看四周,只有那两个押他进来的人,还有那个站在龙椅前的人。
没有他的奴才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是皇帝。他见过世面。他处理过大事。他要稳住。
他看着那个人,忽然开口,声音努力装出几分威严,可那发颤的尾音出卖了他:
“你…你是兴汉军的人?”
林远山没说话。
咸丰以为他默认了。然后继续说下去,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诱惑,几分威胁:
“你听朕说。他林远山给你多少赏赐?朕给双倍!是双倍你知道吗?”
林远山看着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咸丰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说动了,胆子大了一点。他挺了挺胸,努力摆出皇帝的威严,可那副烟鬼样,怎么看怎么滑稽。
“尔岂不闻明初之事?”他说,“你今天立下奇功,林远山必定猜忌你。到时候,你就是下一个蓝玉!剥皮实草,满门抄斩!你为这种人卖命,值得吗?”
他顿了顿,见林远山还是没反应,又加紧说,语气越来越急:
“你现在投靠朕,立此大功,朕绝不会亏待你!朕给你封王!封侯!你想要什么,朕都给!
否则僧格林沁几十万大军就在外头,一旦回师,京城必破!到时候……”
他说得兴起,声音都大了几分,仿佛又回到了乾清宫,仿佛他还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天子。
林远山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我是林远山。”
他说。
咸丰愣住了。
他张着嘴,那个字还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那张普通的脸,那身半旧的棉袍,那乱糟糟的短发。
林远山?
这个人是林远山?
那个从广州打到江南,从江南打到京城,把太平军灭了,把八旗打残了的林远山?
他站在龙椅前,那么随便地站着,像站在自家院子里似的。
他没有坐上去。
咸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没坐上去。他站在那儿,可他没坐。
什么意思?
他还在想,林远山又开口了。
“你比我还厉害。”林远山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猜忌谁,你倒知道。”
咸丰的脸白了。
林远山继续说下去:
“明初那些功臣有没有事,谁知道?历史都被你们改了一百多年了。可贰臣传可是你们自己写的。那些给你们当狗的大功臣,一个个都在上头。”
他顿了顿。
“可惜吴三桂他们被你们抄家灭族了,不然我也想来一次。回去找找有没有剩下的,我也想杀。”
咸丰的脸由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准备好的话,那些拉拢的、威胁的、利诱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可他不甘心。
他是皇帝。他是天子。他怎么能输给一个泥腿子?
鞑子皇帝自努儿哈只开始就会变脸认爹的传统自血脉升腾。他忽然换了一副面孔。
委屈。
那种受了天大委屈的面孔。
他看着林远山,眼睛里竟然泛起了泪光。
“你…你为什么要起兵?”他说,声音发颤,“我大清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我爱新觉罗入主中原二百余年,对汉人…对汉人也是爱民如子。
赋税轻了又轻,徭役减了又减。那些天灾,那些动乱,都是…都是下面的人办的,跟朕无关,跟大清无关!”
他越说越顺溜,仿佛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太平军联合洋夷闹事,朕也想剿灭他们,还百姓一个太平。可打仗要钱要粮,朕有什么办法?朕也是被逼的!”
他看着林远山,那眼神,那姿态,仿佛在求一个公道:
“你们这么打下去,百姓还要死多少人?这样吧,这件事到此为止,朕……朕原谅你们了。
你们退出京城,朕既往不咎,还可以给你们封官,给你们地盘。你们说,怎么样?”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林远山。
林远山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鞑子的绝活,那就是认爹。
努儿哈只认爹李成梁,福临认爹多尔衮……后来溥仪认爹日本天皇,有什么事情就认爹,只是这些被他们寄生的“爹”可是一个好下场都没有。
然后他忽然笑了。这回不是低声,是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原谅我?”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京城五十万旗人,都被我干掉了。”林远山收起笑容,他眼神死死盯着咸丰,声调突然收紧,“你能不能再说一遍,原谅我?”
咸丰的脸一下子惨白。那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咸丰心里。
五十万旗人?
京城里住着五十万旗人,那是他大清的根基,那是他满洲的根本。全干掉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林远山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冷冷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来谈判的。这个人不是来要官要地的。这个人……是真的会把他们都杀光的。
他怕了。
他真怕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林远山的眼睛。
“原…原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不是自己,“都是…都是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