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芳站在寨墙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篷，看着那些在夜色里晃动的火把，心里沉了一下。
这一回，是真的被围死了。
第二天，僧格林沁才开始攻城。
他先派了两千人上去试探。那些人举着盾牌，扛着梯子，往寨墙这边压。李开芳站在墙上，等他们近了，才一挥手：“打！”
枪响了。
太平军的枪不多，大部分是缴来的鸟枪，打得慢，可准。一枪撂倒一个，两枪撂倒一双。那些清妖冲到壕沟边上，已经倒下一百多。后头的看见势头不对，转身就跑。
僧格林沁的脸铁青。
当天夜里，三更时分，南门忽然大开，一队骑兵冲出来，直扑清军大营。那些人马衔枚，蹄裹布，一点声音都没有。冲到营门前头，才猛地发出喊杀声，冲了进去。
清军从睡梦里惊醒，衣裳都没穿好就往外跑。那些蒙古骑兵，平日里骑在马上威风八面，这会儿被堵在营帐里，乱成一团。李开芳的人横冲直撞，见人就砍，杀出一条血路，绕着城跑了一圈，又从东门回去了。
天亮的时候，清军点检损失，死了二百多，伤了三百多。那些太平军，据说只折了十几个。
僧格林沁站在中军帐前，看着那些尸体，脸上铁青。旁边的人大气不敢出。
这回他学乖了，他把骑兵撤到二线，把绿营推到前头，开始挖壕沟。
从寨子外头往外挖，一道，两道，三道。挖出来的土堆成垒，垒上架炮。他要困死他们。
李开芳站在寨墙上，看着那些越挖越近的壕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几天下来僧格林沁从周边调来火炮，架在寨子北边的土坡上，一发一发往寨子里砸。土墙被轰塌了好几处，寨子里的房子也被轰塌了不少。可太平军躲在地窖里，等炮停了再出来，把墙又垒上。
但粮食快没了，火药也快没了。
可他们还在守。
腊月三十。
那天夜里，天特别冷。冷得连扳机都拉不动。李开芳站在寨墙上，看着远处那些清军的帐篷，看着那些在风里晃动的火把，忽然想起林凤祥。
过年了呀。兄弟很快就来陪你了。
他就那么站着，站着，站到天亮。
初三。
鞑子围了小半个月了。寨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可僧格林沁的兵还在外头，越围越多。
李开芳知道，守不住了。
可他没想过投降。
他是太平军，是天父的儿子。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那天夜里，他把剩下的二百多人叫来。
“明天，”他说，“天亮之前，我们冲最后一次。”
没人说话。但能跟到这里的兄弟，无需多言。
腊月的北风刮得正紧，帐篷被吹得猎猎作响，旗杆上的旌旗冻得硬邦邦的，像一面面铁皮。
营地里，篝火一堆一堆地烧着，那些蒙古骑兵围在火边，裹着皮袍子，缩着脖子，一声不吭地啃着干粮。
中军大帐里，火盆炭火烧得通红，热气蒸腾。僧格林沁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份刚送来的奏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是科尔沁郡王，今年四十多岁，正当壮年。圆盘脸，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几分阴狠。此刻他穿着盔甲，暖帽取下露出一截白脖子。帐里太暖，他脸上微微泛着红光。
“好。”他把奏报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皇上应该会喜欢我的礼物吧？”
“那是当然！那可是林凤祥？也就王爷才能抓住他。”
“路上没出问题吧？”
旁边一个亲卫躬身道：“回王爷，八百里加急，这会儿该到京城了。”
僧格林沁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林凤祥，被他困在连镇三个月，终于抓住了。浑身是伤，饿得皮包骨头，押上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口气。
献给皇上当贺礼。到时候皇上在宫里收到这份礼，不知道多高兴。
他这么想着，脸上那笑更深了些。
可是当晚，清军营地外头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路上跑死了多少匹马也不知道。
反正一匹快马冲进大营，马上的人滚下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那匹马也是喘着气，口鼻喷出白雾，但是刚停下来没两下就倒了下去吐着白沫。
“王爷！京城急报！”
僧格林沁披衣出来，接过那封信，拆开。
他看了几行，脸就白了。
又看了几行，手开始抖。
信上说：除夕夜，兴汉军进城。京城丢了。皇上生死不明。
僧格林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看着他，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传令。拔营。回京。”
副将愣住了：“王爷，李开芳那边……”
“不管了！”僧格林沁眼睛血红，但还是压低了声音，“京城出事了，要李开芳有什么用！”
他翻身上马，抽了一鞭，往北冲了出去。
三万蒙古骑兵，一夜之间，撤得干干净净。后头那些绿营也是拖拖拉拉，但到底是跑了。
李开芳自然是注意到了这么大的变动，他站在寨墙上，看着那些连夜消失的清军旗帜，看了很久。
旁边的人凑过来，小声问：“丞相，僧格林沁这是…使诈？”
李开芳摇了摇头。
“不是使诈。”他说，“应该是出事了。”
暂停了夜袭的计划，第二天派出几个人进入其中，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营地，知道这是真的撤走了。
“走。”他说，“我们也走。”
有人问：“往哪儿走？”
李开芳想了想。
“往济南。”他说，“从济南转道，回天京。”
十几匹马，继续往前跑。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北伐军逃出来的最后一批太平军。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能逃出来，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千里之外，另一座城里，有人做了一件大事。
那件事，救了他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