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夜里。冀州以南八十里,京杭运河岸边。
僧格林沁的三万马队正在连夜北上。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远方的闷雷。火把连成一条火龙,在夜色里蜿蜒起伏,从高处望下去,像一条巨大的蟒蛇在缓缓蠕动。
僧格林沁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眼眶熬得通红,脸上蒙着一层灰土,展现出追击以来少有的疲惫。
从冯官屯撤下来那天,他一句话没说,只是一路抽着马往前赶。
可大军不是说走就能走的。人多,马多,辎重多。而且因为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敌人,让他不能随便让军队脱节,骑兵跟步兵得相互依托。一天下来,走了不到二十里。
只能是三万骑兵提出一万先走,后面的大部队再慢慢跟上。
初四傍晚,这支骑兵才勉强赶到冀州地界。
僧格林沁下令扎营。
他站在临时搭起的大帐门口,看着那些正在扎营的士兵,看着那些马匹、辎重、旗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太慢了。
照这个速度,走到京城,得十天。
十天之后,京城还在不在?皇上还在不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封信上写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初五。天亮。
大营里飘起炊烟。那些蒙古马队围在火堆边上,默默地啃着干粮。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僧格林沁正在帐里看地图,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起头,皱起眉头。
“什么事?”
一个亲兵跑进来:“王爷,外头来了一拨溃兵,从京城方向逃过来的。”
僧格林沁腾地站起来。
溃兵?健锐营他们才送来急报,怎么才两天就见到溃兵了?
他察觉到了不对,连忙挥手呼喊:“马上带来见我!”
营门口,聚着一堆人。基本上都是骑兵,不然也跑不了这么远,但那样子一个个灰头土脸,浑身是伤,眼神发直,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你们几个,过来!”
亲兵将几人带进去大帐,僧格林沁看着那些人的状态,心中更是沉了下来,
一个年纪大点的,看打扮是个参领,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僧王…僧王…”
“京城怎么样了?”
僧格林沁直接了当问起,只是那参领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僧格林沁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京城怎么样了?”
那参领的眼泪忽然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泥,糊成一片。
“京…京城丢了……”
僧格林沁闭上眼睛。
他早就知道。可亲耳听见,还是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缓了几个呼吸才继续问起。
“怎么丢的?”
那参领跪在那儿,断断续续地往外倒:
“不知道…咱们驻守密云离得远,后来听说火器营烧了,健锐营的人赶过去,才知道出了事。
等到初一我们赶到的时候,京城已经被拿下了…一开始说什么正白旗政变,后来又说是兴汉军……”
僧格林沁的拳头攥紧了。甚至就连敌人是谁都不能确定,更不知道京城怎么丢的?
“那些你们是怎么回事?”
参领哆嗦着说:“火器营…火器营除夕夜里就被端了。初一那天,健锐营、护军营、步军营,还有我们这一万骑兵,凑了五万人攻城…初三那天,被…被打散了……”
僧格林沁的眼睛瞪起来。
“被打散了?五万人,被打散了?”
参领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说。”僧格林沁的声音冷得像刀子,“怎么打的?”
参领趴在那儿,把那天的事说了。
说兴汉军把旗人老幼从城里赶出来,冲乱了他们的阵型。他们不敢下手。绿营当场就崩了连带着他们也乱了起来。骑兵冲上去,被人家的枪阵打成了筛子。最后翼长带着人跑了,他们这些人被扔在战场上,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
说完了,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僧格林沁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旁边围着的那些溃兵,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僧格林沁忽然问:“翼长呢?骑兵统领呢?”
参领哆嗦着说:“翼长…不清楚。骑兵统领大概是死了。”
僧格林沁沉默了。
他又问:“兴汉军有多少人?”
参领想了想:“不知道。当时出城的应该有几千人。”
“几千人?”僧格林沁身体都在发抖,“几千人是怎么绕过这么多防线,怎么进城的?还是说他们都投靠兴汉军?
又是怎么打掉你们五万人的?你们都是猪吗?”
“应该是从天津来的,听说天津也被兴汉军占了……”
僧格林沁一下就绷不住了,天津就是他的起点,难道说自己也通兴汉军?
只得抬起手,打断了他,现在已经没心思去管这些事,朝着身边的亲兵示意。
“带下去。给口吃的。”
这话就是将人打发走,一问三不知,都他妈溃败了,就连敌人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说再多也没有意义了。
帐里安静下来。僧格林沁走到舆图前,背对着门口,一句话没说。
他站在那儿,看着图上那个标着“京城”的地方,看了很久。
“先生怎么看?”
“先派人去京城方面打探一下,或许情况还没有到那种情况。”僧格林沁的幕僚站在一旁,那是个汉人,四十来岁,略微发福的脸,留着三缕长须。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外头罩着件羊皮坎肩,看起来像个商号的账房先生,不像个军师。
可僧格林沁知道,这人比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将领有用得多。
他跟了僧格林沁快十年了,办事稳妥,从不张扬。
说实话,僧格林沁的军事水平仅限于硬碰硬,所以命令打起来就是让人往上冲,伤亡惨重的常有的事情,真正很多问题都是幕僚帮他处理,在后头收拾烂摊子。
没多久,几个将领陆续赶来。有旗人的,有蒙古的,有关外索伦营的。他们是听见动静过来的,这会儿挤在帐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幕僚上去给他们解释了一下刚才溃兵带来的消息。
僧格林沁转过身,看着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