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都知道了。”他说,“说说吧,怎么办?”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一个旗人副将先开口,带着满腔悲愤:“王爷,那还用说?回去勤王啊!那可是京城,那可是皇上,那是我大清的脸面。”
另一个旗人将领跟着附和:“就是!咱们的家眷可都在城里,不回去,有什么脸活着?”
蒙古那边的一个统领皱了皱眉,慢吞吞地说:“回去?怎么回去?火器营没了,健锐营没了,五万人都没了。咱们这三万骑兵,回去攻城?拿什么攻?”
关外索伦营的统领是个粗犷汉子,说话更直接:“攻城?咱们是骑兵,不是步兵。那城墙,能骑着马上去?”
另一个将领接话:“而且他们手里有皇上,有王公大臣,有那些旗人的家眷。到时候推出来,咱们怎么办?”
帐里沉默了一会儿。
旗人副将涨红了脸:“那你说怎么办?就在这儿干看着?”
蒙古统领摊了摊手:“我没说不救,可总得想个办法吧。天津也丢了,兴汉军从海上源源不断过来。咱们是先打天津,还是先打京城?打京城,后路被抄怎么办?打天津,京城那边怎么办?”
帐里吵成一团。
旗人的说必须回去,蒙古的说回去也是送死,索伦营的闷声不吭,几个绿营的站在边上,一句话不敢插。
僧格林沁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一个旗人将领忽然一拳砸在案上,那声音闷闷的,在帐里回荡。
“你们不去,我自己去!我就不信,那兴汉军有三头六臂!”
有人就不乐意了,就你是忠臣?当即厉声驳斥:“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们的家眷就不在京城吗?没说不去,现在不是在想办法吗?”
僧格林沁猛地抬起头。
“够了。”
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僧格林沁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一个一个,扫得很慢。
“先下去吧。”他说,“消息先别往外传。我已经派了探子,等探子回来再说。”
那些人互相看看,没敢再说什么,一个个退了出去。
陆陆续续帐里只剩下僧格林沁跟另一个人。
“先生刚才怎么不说话?”僧格林沁问。
幕僚躬身道:“方才议事,卑职有些话,不便当众说。”
僧格林沁看着他。
“说吧。”
幕僚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王爷,卑职斗胆问一句:您可想好了,接下来怎么办?”
僧格林沁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什么话,直说。”
幕僚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王爷,卑职就直说了,天下人都知道您忠心耿耿。可如今这局面,光有忠心,不够。”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说句不好听的,按照兴汉军的规矩,京城丢了,皇上跟那些王公大臣…一个都活不了。也就是说,朝廷的根,断了。”
僧格林沁的眉头皱起来。
“现在能说了算的,只剩两拨人。一拨是关外那几个宗亲,盛京将军那边。一拨,就是您。”
幕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您也是王爷,您手里有三万骑兵加上几万绿营几万团练,是整个大清现在最能打的兵。关外那些宗亲,加起来也没您多。”
僧格林沁的脸色变了。
“你想说什么?”
幕僚不慌不忙地往下说:
“卑职斗胆,给您想了三条路。上、中、下三策。”
“下策,就是继续北上,打着勤王的旗号攻城。可皇上没了,攻城给谁看?打下来,城也不是您的。打不下来,兵越打越少,南边的兴汉军越打越强,到时候关外的王爷回来,大人您两头受气。”
僧格林沁没说话。
“中策,就是往西走,从山西退回蒙古。沿途收些晋商的银子,收编些团练,回到蒙古,您就是最大的王。关外那些宗亲,管不着您。兴汉军再能打,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蒙古。”
僧格林沁还是没说话。
“上策嘛……”
幕僚顿了顿。
“上策,是打着为皇上报仇的旗号,南下。”
僧格林沁的眼睛亮了一下。
“南下?”
“对。南下。江淮那边,兴汉军刚打下来,还不稳。地方上的团练、绿营,还有不少。您打着为皇上报仇的旗号,一路收编他们,壮大自己。
等您跟兴汉军打几仗,赢了,威望就起来了。到时候,您手里有兵,有地盘,有威望,关外那些宗亲,算什么东西?”
僧格林沁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幕僚坦然地看着他:“卑职知道。”
“你这是让我造反。”
幕僚摇摇头:“王爷,不是造反。是为皇上报仇。”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您想想,您现在回去,听谁的?关外那些宗亲,谁当皇上?您手里有兵,他们肯定忌惮您。到时候,无论谁赢了,都会先对付您。
想想元朝的情况,您不是不知道。被朱元璋摘了桃子。而我朝也是趁着明朝内乱才入关的。难道你真的要看着兴汉军夺了天下?”
僧格林沁沉默了。
幕僚继续说下去:
“南下就不同了。您打的是兴汉军,是给皇上报仇。名正言顺。
打赢了,您是中兴之祖,谁也动不了您。打不赢,转头往西,退回蒙古,也不失大汗之位。”
他顿了顿。
“这才是真正的忠于大清,你是王爷,你在,大清就在,赢了,你就是大清。”
僧格林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可是刚才他们说的也对,军中两万旗兵的家属可都在京城,如果……”
从问出这句话就能感觉到僧格林沁什么选择了,意思就是问我南下,到时候肯定很多旗人不同意,该怎么办?
幕僚微微一笑。
“王爷多虑了。您我的家眷,不也在京城?这一点,谁也攻击不到您。京城是除夕丢的,溃败是健锐营初三打的,跟咱们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