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只需将兴汉军把旗人推出来的事宣扬出去,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家眷多半已被兴汉军杀害,回去已经没有用了。
而兴汉军的家眷在南方,他们占了咱们的家,咱们就打他们的家。这叫哀兵必胜。到时候他们就是最支持王爷南下向兴汉军报仇的。”
僧格林沁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话没错,僧格林沁的家眷大部分也在京城,想起这个他就心疼,但人都被抓了,回去也没办法补救。
但是僧格林沁这个家伙,或者说一大批的旗人,对于汉人虽然依靠,但又不愿意承认,必须要打压,所以这个家伙转头就向幕僚责问起来。
“这些话,为什么刚才不当众说?”
幕僚苦笑了一下:“王爷,刚才那些人里头,有几个是能信的?”
僧格林沁看着他。
幕僚压低声音:“刚才您也看到了,那些将领里头,有几个,未必就听你的话,甚至叫嚣自己去勤王的,现在您才是主帅,那是您的兵。”
“还有,”幕僚继续说,“方才那些蒙古、索伦的兵将,他们的家眷可不在京城。您自己就是蒙古王爷,先跟他们通个气,让他们稳住。只要这两支骑兵不乱,那些旗兵,翻不了天。”
僧格林沁的眼睛眯起来。
幕僚继续说:“正好借这个机会,把那些不听话的,换掉。”
僧格林沁沉默了。
帐外,风声呼呼地响。
实际上封锁消息就是个笑话,八旗是关系社会,都沾亲带故的,当晚消息就传了出来。
那些旗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京城丢了。”
“皇上被抓了。”
“火器营没了,健锐营没了,五万人都没了。”
“那咱们回去干什么?”
“回去送死?”
有人开始哭。
那些家在京城的旗兵,哭得最凶。他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全在那座城里。现在那座城丢了,那些人还能活吗?
有人开始骂。
骂那些溃兵没用,骂翼长是废物,骂兴汉军是畜生。
只是第二天一大早,那些家在京城的旗兵,疯了似的往大帐这边涌,喊着要回去勤王,要回去救家人。
几个将领拦不住,被他们推得东倒西歪。
僧格林沁这才从帐里走出来,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看见他,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起来:
“王爷!我们要回去!”
“我们的家人还在城里!”
“求王爷发兵!”
僧格林沁抬起手。
人群安静下来。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急切的脸,看着那些红了的眼眶。
“回去?”他说,“回去干什么?”
人群愣住了。
僧格林沁继续说下去:“京城丢了,皇上没了。你们回去,打谁?救谁?”
有人喊:“救我们的家人!”
僧格林沁看着他。
“我的家眷也在京城,可是我们的家人,还在吗?”
那人愣住了。
僧格林沁的声音冷下来:“兴汉军什么规矩,你们不知道?广州、荆州、江宁,那些旗人,活下来几个?”
人群里响起一片哭声。
有人跪了下去。
更多的人跪了下去。
僧格林沁看着那些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都起来。”他说,“哭有什么用?”
他转过身,往大帐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他们说:
“这事儿,本王会想办法。你们先回去,等着。”
说完,他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于是有人开始跑。
夜里,哨兵发现有几十个人趁着天黑溜出营地,往西边跑了。追上去,已经来不及了。
初七早上,逃兵更多了。
僧格林沁下令,让蒙古骑兵在营地外头巡视,见着逃兵就砍。
那一天,营地外头吊起了十几具尸体。
可还是有跑。
那些绿营兵,本来就是被拉来的壮丁,谁愿意替鞑子卖命?听见皇上没了,京城没了,更没人愿意待了。
这几天,僧格林沁一直没有动。
他就那么待在营里,每天听探子的汇报,每天看那些逃兵被吊起来的尸体,每天在帐里对着那张舆图发呆。
底下的人开始急了。
几个将领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
“王爷到底什么意思?”
“是打是退,总得给句话啊。”
“这么耗着,人都跑光了。”
可谁也不敢去问。
因为这几天,大营里一片混乱。
逃兵越来越多。那些绿营兵,成群结队地跑。蒙古骑兵去追,追回来一批,吊起来一批。可还是有跑。
那些旗兵,虽然没有跑,可一个个眼睛都直了,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僧格林沁借这个机会,把几个不听话的将领换了。
罪名是“治军不严,纵兵逃亡”。有人不服,被当场拿下,关进囚车。第二天,就“畏罪自尽”了。
底下的兵不知道,那些将领的亲信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那几个人的位子,换上了僧格林沁自己的人。
初八那夜,探子回来了。
带来的消息,让僧格林沁心潮澎湃。
兴汉军正式发了通告。僧格林沁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自南明永历十六年至今,清据时代,正式结束。华夏光复!”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怀里。以为自己拿到了复仇的宣称。
然后他走出大帐,站在夜色里,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下令:“升帐议事。”
亲兵转身跑了出去。
一盏茶工夫,大帐里陆续进来人。蒙古各旗的统领,索伦营的头领,还有那几个刚换上来的旗人将领。一共七八个,都是僧格林沁这些年一手带出来的心腹。
帐里点了四五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那些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外头风大,吹得帐篷呼啦啦响,像有人在拍打着要进来。
僧格林沁站在舆图前头,背对着他们。
等人到齐了,他转过身。
那些人看着他,他也看着那些人。
“京城的事,”他开口,声音平平的,“消息刚刚传来。”
没人说话。
僧格林沁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晃了晃。
“这是兴汉军发的通告。皇上没了。王公大臣们,也没了。咱们在京城的家眷……”他顿了顿,“也没了。”
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的声音。
一个蒙古统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僧格林沁把那张纸拍在案上。带着不似作假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