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把你们叫来,就一件事!”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一个一个,毫不掩饰那仇恨。
“本王要南下。”
“南下?”一个旗人将领愣住了。
“对。南下。活抓林远山,拿他的人头,祭奠京城死去的旗人,祭奠皇上。”
僧格林沁顿了顿。
“本王知道,你们有些人想回去,有些人想往西跑。可本王告诉你们,回去救不了谁。想跑你也没活路。”
他的声音硬起来。
“兴汉军已经占了江淮,河南也有他们的骑兵。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打到这儿来。
后面他们占了两座大城,海上还源源不断运人过来,以成两面包夹之势,到时候,咱们往哪儿跑?”
帐里一片沉默。
僧格林沁继续说下去:
“南下,是替皇上报仇,是替咱们的家人报仇。打赢了,咱们是功臣,打输了……”他冷笑了一声,“打输了也比当丧家犬强。”
他看着那些人。
“愿意跟本王南下的,留下,本王记你们一辈子。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本王不拦。”
帐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蒙古统领第一个站出来,嗓门粗得像破锣:
“王爷,您这话说的。咱们跟着您多少年了,您说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旗人将领跟着点头,:
“替皇上报仇!”
“替家人报仇!”
“活抓林远山!杀死兴汉军!”
那几个索伦头领没什么话语权,见到大家都这样,互相看看,也纷纷开口:
“跟王爷走!”
僧格林沁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这么定了。现在你们各自回去准备,明天一早拔营南下。”
他挥了挥手。
“都回去歇着吧。”
那些人应了一声,陆续退了出去。
帐外,风刮得更紧了。
大帐外头,亲兵们正忙着。
从傍晚开始,他们就接到命令:营门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
那些平日里在营里晃来晃去的闲杂人等,全被赶回了帐篷。
从这里就能看出,僧格林沁恐怕不会真的将人放走,谁当时要是走出帐外,就是死人。
几个亲兵头目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王爷这是要干什么?”
“不知道。反正今晚别睡太死,盯紧了。”
到了半夜,忽然有人从大帐方向跑过来。
是王爷的亲随。
那人跑得气喘吁吁的,跑到营门口,朝那几个亲兵喊:
“去,把消息传下去!”
亲兵头目凑过来:“什么消息?”
那亲随喘着气,压低声音说:
“京城没了。皇上没了。咱们的家人……全没了。”
几个亲兵愣住了。
那亲随继续说下去:
“王爷说了,明儿个一早拔营南下。南下复仇,活捉林远山,替皇上和死去的旗人报仇。”
说完,他又跑向另一个营区。
消息像瘟疫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大营。
等那些将领散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大营。
传到蒙古骑兵那边,那些人围在火堆边上,听着那些话,一声不吭。他们的家眷不在京城,可他们看着那些旗兵,不知道该说什么。
传到索伦营那边,那些关外来的,闷着头喝酒,谁也不说话。
传到旗兵那边反应最为激烈。
一个老旗兵,五十多岁了,头发都白了。他蹲在帐篷边上,听着那些话,半天没动。忽然,他站起来,朝着北边喊了一声:
“娘——!”
那声音又粗又哑,在风里飘散,没人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回应。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风里,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拉他,他不理。劝他,他不听。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木桩。
另一个年轻点的,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出来两年,前不久家里才来信,媳妇刚给他生了个儿子,还没满周岁。现在全没了。
还有几个聚在一起,红着眼眶,压着嗓子骂:
“他妈的兴汉军…老子跟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
“那也得拼!总不能这么算了!”
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把刀磨了又磨,把枪擦了又擦。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北边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流下来,糊了满脸。
整个营地里,到处是压抑的哭声,到处是闷闷的咒骂,到处是那些茫然的眼神。
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
僧格林沁走出大帐。
他穿着那身王爷专属的布面甲,花里胡哨的,身边跟着亲兵。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帐篷,走过一堆又一堆篝火,走过那些蹲着、站着、跪着的士兵。
那些人看着他,他也看着那些人。
走到营地中央,他停下脚步。
周围已经聚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好几千。有蒙古骑兵,有索伦营的汉子,有那些眼睛红肿的旗兵。他们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僧格林沁站在那里,迎着那些目光。
风停了,整个营地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的声音。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京城没了。皇上没了。你们的家人,也没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又很快安静下去。
僧格林沁继续说下去:
“本王的家人也在里头。跟你们一样,全没了。”
他顿了顿。
“可本王不打算回去收尸。回去干什么?回去给他们磕头?他们能活过来吗?”
他看着那些人。
“本王要南下。南下找林远山,找那些兴汉军。本王要活抓他,拿他的人头,祭奠死去的旗人,祭奠皇上。”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你们呢?你们愿意跟着本王去吗?”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到僧格林沁面前,单膝跪下。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去。黑压压一片,跪了满地。
没有人说话。可那沉默,比任何呼喊都更有力量。
僧格林沁看着那些人,点了点头。
“好。”他说,“传令——拔营。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