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冀州大营。
天刚蒙蒙亮,僧格林沁的大军就动了。
三万骑兵,加上后头陆续赶上来的绿营、团练,黑压压一片,沿着京杭运河的官道往南涌。
马蹄踏在冻了一冬的硬土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那声音不刺耳,却沉得很,隔着十几里地都能感觉到地在微微发颤。
从高处望下去,黑压压的队伍像一条看不到头的长龙,在灰蒙蒙的晨雾里蜿蜒前行。
僧格林沁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没有回头。
南下。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那天起,就成了这支军队唯一的念头。
可南下不是一句话的事。
从冀州到济宁,六百多里地。按清军以往的规矩,一天走二三十里就算快的,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到不了。
可这回不一样。
僧格林沁手里是马队为主,三万骑兵,人人有马,沿着运河边的官道一路疾行。运河还没解冻,冰面上能走人,那些粮草辎重用爬犁拖着,比车轮还快。
更关键的是,这支队伍的心气变了。
那些旗兵,眼睛都是红的。他们的家眷在京城,全没了。他们没处哭,没处喊,只能把那股火憋在心里,憋成一股狠劲。
僧格林沁说要南下复仇,他们就跟着南下。一天走五十里,六十里,七十里,没人喊累,没人掉队。
有些人走着走着,忽然就流泪了,可脚下不停。有些人走着走着,忽然就骂出声来,骂的是兴汉军,骂的是那些该死的南蛮子,骂着骂着又沉默了。
那些蒙古骑兵、索伦营的蛮子,家眷不在京城,可他们看着那些旗兵的样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跟着走,跟着打。
从初九出发,一路往南。过德州,过平原,过禹城,过齐河。十七那天,济宁城出现在眼前。
八天。六百里。
济宁城立在运河边上,灰扑扑的城墙,密密麻麻的帆樯。这地方是山东、河南、安徽三省交界的所在,京杭运河上的大码头。南来北往的漕船在这儿停靠,东西买卖的商贾在这儿汇聚。城外的码头边上,粮仓一个挨一个,堆得冒尖——僧格林沁这几万人马,吃的就是这儿的粮食。
可此刻,码头上挤满的,不是粮船,是人。
那些人穿什么的都有。有穿绸缎袍子的,有穿灰布长衫的,有披着羊皮袄的。有的带着家眷,女人孩子挤成一团。
有的背着包袱,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发直,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挤在码头边上,不知该往哪儿去。
见了清军的旗帜,那些人像突然醒过来似的,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僧王!僧王可算来了!”
“求僧王发兵南下,剿灭粤匪!”
“求僧王做主啊!”
僧格林沁骑在马上,低头看着那些人。
这是从南边逃来的士绅。
兴汉军占了江淮,占了凤阳,占了淮安。那些地方的官僚、地主、豪商,能跑的都在往外跑。往哪儿跑?往北跑。北边有朝廷,有皇上,有王师。
他们不知道,京城已经没了。
僧格林沁没说话。他一夹马肚子,往城里走去。
大帐扎在城北的校场上。当天晚上,僧格林沁把几个将领叫来,又让人把那些逃来的士绅中消息灵通的带进来问话。
一张舆图,几个人围坐着。
一个从凤阳逃出来的盐商,跪在地上,把南边的情况倒了个干净:
“僧王,淮南早就就丢了。兴汉军的三路人马,左路从庐州往北,占了凤阳;中路从洪泽湖往西,占了泗州;右路从扬州往北,占了淮安。现在淮河两岸,全是他们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还有……还有福济巡抚跟李鸿章,李大人,带着残部往北撤了。听说在凤阳打了三天,没守住。”
僧格林沁的眉头皱起来。
“李鸿章?他们现在在哪里?”
另一个商人接着说:“回僧王,在宿州,只是情况不妙,但徐州现在还在朝廷手里……”
听完那些人的话,僧格林沁挥了挥手,让人把他们带下去。
帐里安静下来。
几个将领看着那张舆图,看着那些标着红圈的地方:凤阳、洪泽湖、淮安。三路兴汉军,像三把刀,已经插进了淮河流域。
一个旗人将领闷声说:“王爷,这……这怎么打?”
僧格林沁没说话。他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发福的身影。
幕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舆图前头。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咱们先捋一捋。”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
“兴汉军三路北上。左路,张世荣的第三师,从庐州往北,先拿淮南再占了凤阳。中路,黄鼎凤的第九师,水师,控制了洪泽湖为主的淮河水域。右路,丁毅中的第二师,从扬州往北,如今占了淮安。”
他的手指在三个点上画了一个圈。
“按照兴汉军的习惯,一个师就是万人,三路人马,加上二线的辅兵、降兵,加起来六七万人。战线从淮南到淮安,拉了五六百里。”
他顿了顿。
“咱们呢?”
他的手指往北移了一点,点在济宁。
“咱们有三万骑兵,个个是弓马娴熟的精锐。后头还有五万绿营、团练正在往这边赶。加起来八万。”
几个将领的眼睛亮了一下。
幕僚继续说下去:
“他们人比我们少,加上战线拉得太长。咱们人多,,而且攥成一个拳头。”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当年关外明军三路围剿,太祖有一句话,叫‘任尔几路来,我自一路去’。明军分几路来,咱们就集中兵力,一路一路打过去。打掉一路,再打另一路。这才有萨尔浒之胜。”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那个圈上。
“江淮这地方,水网密布,湖荡连片。兴汉军多是南方人,善水战。可咱们呢?咱们是骑兵,进了那片烂地,跑不起来,打不起来,只能挨打。”
他的手指往北移了一点,点在另一个地方。
“所以,不能进江淮。要把战场往后挪。”
那个地方,标着两个字:
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