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的手指点在那个位置上。
“诸位看看这地方。”
他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下。这年头的黄河还没改道,是从徐州北边流过,夺淮入海的。徐州城就卡在黄河边上。
“徐州背靠着河,面朝着南。”他的手指往东边移了一点。“再往北,是微山湖。这是京杭运河的一部分,咱们可以从济宁往南,通过微山湖跟黄河水道,给徐州送粮送兵。后勤稳了,徐州就能守。”
他的手指往西边划。
“徐州西边,是归德府、亳州、颍州。这一片,是平原,坦途,跑马的好地方。咱们的骑兵,在那儿能跑起来,能打起来。”
他看着那些人。
“兴汉军要北上,徐州是必经之路。咱们就把徐州当成一块石头,把兴汉军引过来。他们攻城,咱们就在外头策应,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帐里沉默了一会儿。这是著名的铁砧战术,骑兵就是锤子,但得徐州这个铁砧能够承受得住兴汉军的冲击。他们就能发挥优势,通过不断运动拖垮,或者是绕后,从侧翼杀去。
想法很好,甚至战术颇为可行,但这些将领之中也不全是蠢货,当即提出疑问。
一个蒙古统领闷声问:“那兴汉军的洋枪洋炮怎么办?听说他们那枪,能打一里多地,一排一排地打,根本停不下来。咱们的骑兵弓箭射不到,能冲上去吗?”
幕僚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洋枪洋炮,是厉害。可这东西,有个毛病……”
他顿了顿。脸上带着笑意,颇有几分运筹帷幄的感觉。
“天时。”
几个人愣了一下。
幕僚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紧不慢:
“江淮这地方,春天一到,阴雨连绵。一场雨能下十几二十天,抬手一抓,能攥出水来。我看过兴汉军的情况,诸位稍微对兴汉军有了解的,都知道兴汉军起兵这几年,有几次暂停攻势,都是在春季。为什么?因为火器不顶用了,火药受潮,打不响。”
他扫了那些人一眼。
“现在年节都过了,春天已经到了,咱们只要拖到春雨下来,兴汉军的枪炮就成了烧火棍。到时候,咱们的骑兵冲上去,刀砍箭射,谁能挡?”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当时马巷那一战,兴汉军也是顶着暴雨将福建清妖主力一举歼灭,只是被他有意忽略而已。
现在重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让他们相信这是真相。
只是这些并不能完全说服他们,一个旗人将领问:“但我们后面可还有不少于两万的兴汉军,如果到时候他们南下,我们岂不是腹背受敌?”
幕僚摆手,“首先京城出事,关外跟蒙古、陕甘各地的会出手,足以拖住兴汉军,兴汉军守城可以,想要到处出击很难,特别是火器需要弹药消耗是一个问题。”
幕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就算到时候几个关外的那些王爷真要是拖不住……”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往西移了一点,点在兰考县边上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铜瓦厢。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诸位知道黄河夺淮入海的事吗?黄河在徐州北边流了八百年,河床早就比地面高了。每年春夏,水位暴涨,只需将大堤掘开,便能以水代兵……”
他没有说下去。手势往东一划。
可那些人听懂了他的意思。
帐里一片死寂。
统领咽了口唾沫,没说话。几个旗人将领互相看了看,脸色发白,根本没人敢应答。
他们就算再没文化,也知道往年掘堤造成的麻烦,现在主动掘开,不知道得死多少人,这种事情可是要背千古骂名的……
可帐里那些人,谁也没说话。
他们是鞑子。百姓对他们来说,是什么?是奴才,是猪狗,是两脚羊。
他们会在乎吗?
僧格林沁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现在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那舆图前晃荡,终于开口:
“徐州地方,历代大规模征战,五十余次。是非曲折,难以论说。但史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个古战场上,决定了多少代王朝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所以古来就有‘问鼎中原’之说。”
他的手指点在徐州两个字上。
“当年我大清入关,摄政王多尔衮亲率八旗劲旅,会合明降将吴三桂,于山海关一片石大破李自成。次日,清军入关,定鼎中原。
也正是在徐州城郊,多铎亲率数十万健儿,征讨南明大获全胜!始有杭州十捷,嘉定三胜。”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着李闯被困九宫山,仿佛这中原古战场对于我们注定了凶多吉少。”
他自顾自的说着。
“二十年前,我从科尔沁踏上征途,追随先帝,南征北战,剿灭发逆,肃清畿辅。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短短二十年后,这里竟至于一变而为我们的葬身之地了吗?”
他看着那些人,一字一句地说:
“无论怎么讲,会战兵力,是八万对六万,优势在我!”
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的声音。
没人说话。
可那些人的眼睛,一个一个亮了起来。
僧格林沁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一个一个,扫得很慢。
然后他挥了挥手。
“下去准备吧。绿营明早拔营支援徐州!骑兵三天后再动,南下过河。”
那些人应了一声,陆续退了出去。
帐外,夜风吹过来,带着运河上的水汽,凉飕飕的。
僧格林沁站在舆图前头,盯着那个标着徐州的地方,盯了很久。
他没有回头。
他身后,那张舆图上,几路兴汉军的箭头正从南边往北压过来。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
可他不在乎。
僧格林沁难道真的不懂兴汉军的威胁吗?他再蠢也不至于不知道,但是他的主力是三万骑兵,他是打着打不过就跑的,根本无所谓那些外围的清军会死多少,他不在乎。
而下面底层的那些旗人,都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或者说他们本来就没有脑子,只想着复仇。而等待他们的是什么,谁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