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那天的济宁城,热闹得有些不寻常。
僧格林沁的大军扎在城外,帐篷密密麻麻铺出去好几里地。可大军要吃饭,要喂马,要发饷。三万骑兵加上后头陆续赶来的绿营、团练,人吃马嚼,一天下来就是天文数字。济宁城里的粮仓虽然不少,可那是后续大军的储备,能动,但不能全动。
僧格林沁确定好接下来的情况,当即下令。
“传令下去,方圆百里内的士绅,都得出人、出钱、出粮。谁不出,就别怪本王不讲情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底下人听懂了。骑兵留下来三天就是放开他们去劫掠,去搜刮。
第二天开始,一支支马队从大营里开出去,往四面八方散开。他们穿着号衣,挎着刀,骑着马,进村进镇,进那些深宅大院。见了粮仓就贴封条,见了银子就装箱子,见了年轻力壮的汉子就拉走,见到漂亮的女人就上。
有不服的,当场就捆了,吊在村口的树上。有敢动手的,马刀就砍下去。
消息传开,那些士绅慌了。有连夜往远处跑的,有主动把粮仓打开的,有跪在门口迎接的。可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骑兵。那些马队散出去,像一张网,把济宁周边筛了一遍。
那队索伦兵是下午进的村。
三十多人,骑着马,挎着刀。为首的是个佐领,脸膛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裂开一条缝。
村子不大,可村口那户人家不一样,青砖到顶的院子,门楼高大。
佐领几个人翻身下马,走到门口,用刀背砸门。
“开门!朝廷征粮!”
门开了,探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绸面棉袍,连连作揖:“军爷辛苦,粮在仓里,军爷只管拿。”
佐领没说话,抬脚往里走。
“仓库在那边。”老头站在边上,脸上的笑越来越僵,可不敢说什么。
“滚!”佐领一甩手,把他甩了个趔趄。挥了挥手,兵们一拥而上,闯进院子。
他们这哪是为了粮?就像是几个月前那场蝗灾一样洗劫。
老头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跟进去,呼喊着:“军爷,军爷,求您高抬贵手……”
房间内,老头的儿子挡在妻儿面前:“你们要粮,给了。要银子,给了。还想干什么?”
佐领看着他一身士子装束,忽然笑了。
那笑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然后他抽出刀。
一刀捅进去。
那年轻人低头看着胸口,看着那把刀,看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洇湿了棉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倒下去。
那女人发出一声尖叫。她扑过去,抱起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哭着喊着,喊他的名字。可那人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看着房顶。
老头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佐领把刀抽出来,在那年轻人身上蹭了蹭,收回鞘里。
他看了那女人一眼,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那孩子还在哭,哇哇的,声音又尖又细。
佐领皱了一下眉头。他走过去,从女人怀里一把夺过那个孩子。
那女人疯了似的扑上来,被两个兵按住。她挣扎着,喊着,指甲抠在地上,抠出一道一道的血痕。
佐领看了一眼。把那孩子举起来,然后往地上一摔。
那孩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然后没了声。
血从脑袋底下漫出来,在青砖地上洇开,像一朵花。
那女人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嚎叫,但却被发出怪笑的鞑子拖入一旁的房间之中,传来哭喊,也不知道多久。
老头扑过去,抱起那个小小的身体。那孩子软软的,像一团破布。抱着他,摇他,喊他,可他再也不应了。
很快一行人离开,马蹄声响起,越来越远。
院子里一片死寂。
老头跪在那儿,跪了很久。怀里的孩子都已经僵了。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直直的,像是死了。
他忽然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他想起那些从南边传来的消息。说兴汉军不尊孔孟,杀人放火,说兴汉军是土匪,专杀地主士绅。他信了。他捐了粮,捐了银子,等着朝廷的兵来保护他。
朝廷的兵来了。
可杀他儿子、摔他孙子、糟蹋他儿媳妇的,也是朝廷的兵。
他跪在那儿,抬起头,看着那片黑漆漆的天。
忽然想问一句:你们到底是打兴汉军的,还是打俺们的?
可没人回答他。带清的基本盘是旗人,不是他们这些士绅。
短短三天,大营外头就堆起了小山似的粮袋、一箱一箱的银子、一串一串被绳子拴着的民夫。
僧格林沁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一个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王爷,周边差不多都搜刮干净了。可就剩一家……”
僧格林沁转过头看着他。
“哪一家?”
副将咽了口唾沫:“曲阜……孔家。”
僧格林沁的眼睛眯了一下。
孔家。
曲阜孔家。
那是衍圣公府,是天下读书人的祖宗,是大清二百年来一直捧着供着的人家。从顺治爷进关那年起,历代皇帝都要去曲阜祭孔,见了衍圣公都得客客气气的。这样的人家,能去搜刮吗?
僧格林沁沉默了一会儿。
“本王亲自去。”他说。
曲阜离济宁不远。骑马半天就到了。
那天下午,僧格林沁带着一队亲兵,出现在孔府大门前。
孔府坐落在曲阜,占地几百亩,楼阁重重,院落深深。朱红的大门,门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铜钉,门口两只石狮子比人还高。门匾上写着四个大字:圣府孔家。
僧格林沁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
一个穿长衫的老者从门里迎出来,躬身一揖:
“僧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衍圣公已在后堂设宴,请王爷移步。”
僧格林沁点了点头,跟着往里走。
穿过一道道门,一座座院落,最后来到一处幽静的花厅。花厅里烧着地龙,暖洋洋的,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圆桌,桌上已经布好了酒菜。
衍圣公站在门口迎接。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人,瘦长脸,留着三缕长须,穿着酱色缎面皮袍,外罩石青褂子,看着就是个养尊处优的。
“僧王辛苦。”衍圣公拱手,“请上座。”
僧格林沁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衍圣公在旁边陪着,也不急着问,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说曲阜今年的收成不好,闹蝗灾,说孔庙的修缮耗费,说……
僧格林沁听着,忽然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