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圣公,应该知道本王来意。”
衍圣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僧王说笑了。孔家世代受朝廷恩典,如今朝廷有难,孔家岂能坐视?粮草之事,好说。”
他顿了顿,拍了拍手。
一个管家走进来,捧着一本簿子,双手呈上。
衍圣公接过簿子,放在僧格林沁面前。
“僧王请看。这是孔家能出的粮草数目。三万石粮食,五千两银子,还有两千匹布。足够大军用一阵子了。”
僧格林沁翻开簿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衍圣公深明大义,本王记下了。”
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衍圣公在旁边陪着笑,等着他说下一句。
僧格林沁放下茶碗,忽然开口:
“衍圣公,本王还有一事相求。”
衍圣公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过来:“僧王请说。”
僧格林沁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本王要南下剿灭粤匪。衍圣公若能公开为本王发一道讨贼檄文,天下士子必定望风而归。到时候,本王大事可成,定当厚报。”
衍圣公的笑容僵在脸上。
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衍圣公干笑了两声:“僧王说笑了。孔家是读书人家,只管祭孔教书,从不参与兵事。这檄文之事……”
僧格林沁的脸色沉了下来。
“衍圣公不愿?”
衍圣公连忙摆手:“不是不愿,是不能。僧王明鉴,孔家世代以诗书传家,从不涉足军政。这是祖训,不敢违背。”
僧格林沁盯着他,盯了很久。
衍圣公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可还是硬着头皮,陪着笑。
过了好一会儿,僧格林沁忽然站了起来。
“既然如此,本王就不叨扰了。”
他转身往外走。
衍圣公连忙起身相送:“僧王慢走,粮草明日就送到大营……”
僧格林沁没回头。刚出门,他就忍不住变脸怒斥:
“三万石?五千两?他孔家这是在打发要饭的吗?谁不知道整个曲阜的田地都是他孔家的?全县的人都是他孔家的奴才?就连一张檄文都不愿意写,就是这样回报朝廷的吗?”
看来僧格林沁也不蠢,知道那数目就是忽悠傻子。
幕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这事不能急。”他说,“孔家得罪不得。”
僧格林沁皱着眉头:“本王又没说要动他们。可他们这般推脱,分明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幕僚摇了摇头。
“王爷,您想想,孔家是什么人家?那是天下读书人的祖宗。您要是得罪了孔家,天下的士子会怎么想?那些读书人,虽然不能打仗,可他们会写文章,会骂人。到时候一篇檄文出来,您就成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僧格林沁沉默了。
幕僚继续说下去:
“再说,孔家能给粮草,已经算给面子了。您这个时候,不但不能得罪他们,还得表现得更加尊重。让他们觉得您是懂礼数的,是尊孔的。这样,天下的读书人才会慢慢倒向您这边。”
僧格林沁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僧格林沁又派人去孔府,送了一份厚礼,几匹上好的绸缎,几盒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封亲笔信,信里说得客气,说什么“衍圣公深明大义,本王感佩于心”之类的话。
衍圣公收了礼,回了一封信,同样客气得很。
可檄文的事,再也没人提。
孔府后堂。
衍圣公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封僧格林沁的信,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旁边站着几个老者,是孔府的族老,一个个头发花白,六七十岁都是年轻,在这个年头,能有这么多老人的,也就只有世家大族了。
“公爷,”一个老者开口,“僧格林沁这是想拉咱们下水。”
衍圣公点了点头。
“我知道。”
另一个族老叹了口气:“这天下,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太平军闹的时候,好歹只是从边上过,没来曲阜。现在又出来个兴汉军,听说比太平军还厉害。江淮那边,全丢了。这天下究竟是……”
那老者想了想,压低声音说:“这兴汉军不尊孔孟,不读诗书,把那些旗人全杀了。广州、荆州、江宁,一个没留。那他们要是打到曲阜来……”
衍圣公的眉头皱起来,不过还是摆了摆手:“不必过虑。当年元朝的时候,咱们不也修了降表?后来朱元璋那个泥腿子得了天下,不也得封赏咱们?这天下,换了谁坐,也离不开孔家。没有孔家,那些读书人听谁的?”
族老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僧格林沁这边,给点粮草打发就是了。檄文,不能发。发了,万一兴汉军打过来,咱们怎么交代?”
那老者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衍圣公。
“公爷请看。”
衍圣公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封降书的草稿。写给兴汉军的。
“这……”
那老者微微一笑:“未雨绸缪。万一那边真打过来,咱们总得有个说法。到时候把这降书递上去,他们还能把咱们怎么着?”
衍圣公看了那降书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折起来,揣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那老者说,“祠堂里那幅‘孔子像’,也该准备准备了。兴汉军剪辫,看不得这些,万一真到了那一步,得有个替换的。”
衍圣公点了点头。
“你看着办吧。”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那是僧格林沁的大军正在调动。
衍圣公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漆漆的夜色,忽然叹了口气。
“这天下,乱了啊。”
那老者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可两个人都知道,无论天下怎么乱,孔家,是不会乱的。
骑兵折腾三天之后,僧格林沁的大军动了。
徐州,就在南边三百里外。